自伪信一案尘埃落定以来，三皇女府经姜知予一番彻查整顿，府中潜藏的细作、心怀异心之人尽数清离，往日暗流涌动的皇府内院，终于慢慢安定下来，各处院落都安静了不少。
晨省时再无人话里藏锋，茶案前的闲谈也变得温和而简短，各院夫侍见面时点头致意便各自散去，连廊下的脚步声都比从前轻了几分。
只是这段时日，陆之谦身上悄然生出异样。
先是晨起的锻炼接连缺席了四五日，砚安把外袍搁在榻边等他自己系好，回头再看时人又缩回被窝里去了，被子边缘压着半张脸，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天寒，今日不去了。”
然后是白日犯困。
陆之谦从前每日午后都会翻几页书或整理暗报，如今翻到一半便靠在椅背上阖了眼，书卷滑落在膝头也没有察觉。
有时候砚安进来添茶时见他睡熟了，便轻手轻脚地把书从他膝上抽走搁在案角，再替他搭一件薄毯。
有一回穆清沅傍晚过来时见他歪在矮榻上睡得正沉，面色带有几分红润，不似身体不适。
她站在榻边看了一会儿，没有叫醒他，只是把案上的灯拨暗了些，转身出去了。
不止嗜睡，他的口味也变得古怪起来。
从前饮食清淡，荤素皆宜，并无特别偏好。
如今见了油腻荤腥，心底便隐隐泛起恶心之感，哪怕只是远远闻到炖肉的油脂香气，胃中便翻涌不适，筷子碰都不愿碰。
可偏偏对酸味生出难以抑制的渴求，时时口中发淡，心底总惦念那一股清冽酸涩。
这一日午后，陆之谦坐在书案旁翻看暗报，看不上数行，口中乏味之感又涌了上来。
他搁下笔，转头唤来外间守候的常平。
“常平，库房里还存着春日腌下的青梅么？”
常平闻言一愣，连忙躬身回话：“回主子，还有一坛，春日采摘的青梅，以粗糖腌制，一直封在阴凉库房之中，不曾动过。主子今日想尝青梅？”
“取些出来，熬一碗酸梅汤。”陆之谦语声淡淡，眼底还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多放腌梅，不必放太多糖，要酸一些。”
常平应下，匆匆退下去后厨准备。
立在一旁的砚安看着陆之谦倦乏的身影，眉头紧紧拧起，心底忧虑重重。
之后两日，陆之谦每日都要喝两碗酸梅汤，有时候汤太酸了也不兑水，端起来一口口地抿着，眉心却不见皱。
砚安站在廊下看着他把第三碗酸梅汤喝尽，心里发慌。
他蹲在常平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主子从前不喜欢这么酸的，这几日连肉都少吃了，还总是困乏无力，和当初在西北时相似，会不会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常平也没有接话，但两个人都想起陆之谦在西北接连中毒的事，加上前些日子的伪信构陷，脸色各自白了一层。
砚安不敢再等，忙向陆之谦请示，邀府医前来诊脉。
陆之谦也察觉到自己近日的身体变化，担心有什么龌龊之事，便同意了。
当天午后，府医随着砚安踏入清和院，她是个四十出头的妇人，在府中当差多年，医术虽不算顶尖，但胜在心细。
屋内炭火烧得融融，驱散了冬日的寒意。
陆之谦刚刚接过常平奉上的酸梅汤，青瓷碗中浮着腌得深褐的梅肉，酸甜香气缓缓散开。
他正要抬碗抿上一口，见府医入内，便将碗搁在身侧小几，抬手示意。
“劳先生费心了。”
府医微微欠身行礼，在榻边的矮凳落座，取出一方干净脉枕，置于陆之谦腕下。
陆之谦将右手轻轻放上，宽袖稍稍褪下，露出一截清瘦腕骨。
府医指尖轻轻搭在他腕间寸口，凝神静气，闭目细细体察脉象。
屋内一时静了下来，唯有火盆里的银丝炭偶尔噼啪轻响，窗外细雪静静飘落，簌簌擦过窗棂。
砚安屏住呼吸，站在一旁，目光紧紧落在府医脸上，满心忐忑，等候诊脉结果，生怕听到什么坏消息。
常平捧着汤婆子立在侧后方，也不敢出声惊扰。
府医凝神诊了许久，指尖始终稳稳停留在腕脉之上，时而微微蹙眉，时而轻轻点头，片刻之后，又请陆之谦换另一只手复诊。
几番细细体察，反复确认脉象起伏。
原本凝重的神色，一点点舒展，眼底慢慢浮起难以掩饰的喜色。
片刻之后，府医收回手指，缓缓起身，对着陆之谦郑重拱手，声音带着难掩的欣喜：
“恭喜侧夫！此乃滑脉之象，脉象流利，如珠滚玉盘，侧夫已有身孕一月有余。”
一句话落下，安静的屋内仿佛骤然炸响一声惊雷。
陆之谦端起酸梅汤的手猛地一顿，指尖微微一颤，青瓷碗沿重重磕在唇边。
“叮”的一声轻响，温热酸梅汤晃出少许，溅在他素色锦袍衣襟之上。
他浑然不觉，手中的碗几乎要脱手落地。
他下意识垂眸，看向自己平坦的小腹。
衣料平整，不见半分隆起，和往日没有丝毫差别。
可府医方才那句“已有身孕一月有余”，在他脑海之中轰然作响，震得他一阵耳鸣。
陆之谦本不属于这个世界，在原来的现代，他活了将近三十年，接受的认知里，男子本就无法孕育子嗣。
穿越到这片异世之后，他虽继承了原身的躯体，知晓此方天地有着男子可以怀胎生子的设定，可那些终究只是属于原身的记忆，隔着一层虚妄，像是看旁人故事。
这么多年，他从未真切地将这件事和自己联系在一起，也从未想过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直到此刻府医亲口道出诊断结果，“怀孕”二字重重砸落，他才忽然惊觉这个世界“女尊”的真正意味。
在现代，那些关于女人孕中嗜睡、恶闻荤腥、嗜酸害喜的记载，此刻一一对应上他近日所有异样。
一盆冰冷的水，兜头浇下，惊得他心神震颤，一时之间竟分不清是惊，是茫然，还是慌乱。
砚安先是一怔，随后，巨大的惊喜瞬间席卷心神，再也按捺不住，扑通一声屈膝跪在地上，满面喜色，连连叩首道贺：“恭喜主子！天大的喜事！”
常平也紧跟着俯身跪下，眉眼笑得舒展，声音带着激动：“恭贺主子！皇府要有小主子了！”
二人跪在地上，欢喜溢于言表，只觉得这件事是府中近来阴霾散尽之后，降临的一桩大福报。
可陆之谦久久没有动静，他垂着眼，目光落在自己小腹，缓缓抬起手，掌心轻轻覆在腹前。
衣料之下，腹部依旧平坦柔软，摸上去和从前别无二致。
可他心底清楚，这具身体里面，正悄然孕育着一条小小的生命，正在无声生长。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声音微微发颤，并不似砚安、常平那般欣喜，只低声缓缓开口：“先别声张，此事暂且压下，万不可对外透露半分。”
砚安闻言一怔，方才高涨的欢喜稍稍收敛，抬头看向陆之谦，隐约察觉到陆之谦此刻心绪并不似他们一般雀跃。
但他素来忠心，知道陆之谦必有考量，立刻躬身应下：“是，奴才谨记，绝不向外吐露只言片语。”
常平也连忙应声：“奴才明白，定守好口风。”
府医见状，也收敛喜色，躬身回话：“侧夫放心，老身明白轻重。今日诊脉之事，老身绝不会向外言说。”
“只是侧夫初孕一月，胎相尚浅，最是不稳。近来需好生静养，不可劳心费神，不可思虑过重。案头卷宗文书，最好暂且少看，切忌熬夜。”
“油腻、大寒之物尽量避开，嗜酸虽是孕中常态，梅子酸汤也不可一次饮用过多，免得损伤脾胃。老身稍后写下孕期注意事项，以及一些安胎食谱，静心调养便可。”
陆之谦轻轻点头，心绪依旧纷乱，勉强应了一声：“有劳先生。”
府医提笔在案上写下各项孕期宜忌，又仔细交代，若是后续孕吐加重、头晕乏力，随时传唤她复诊。
交代完毕，便收拾药箱，躬身告辞离开。
屋内只剩下陆之谦、砚安与常平三人。
窗外大雪静静飘落，鹅毛般的雪片落在庭院梅枝之上，落得满院素白。
窗格间透入淡淡的天光，室内炭火烘得暖意融融，红光落在陆之谦怔忡苍白的脸上。
方才那一碗酸梅汤搁置在小几之上，不再冒热气，汤水渐渐凉透，酸甜气息仍在空气里缓缓萦绕。
砚安见他神色疲惫，轻声劝道：“主子，不如倚着歇息片刻。如今身怀有孕，万万不可过于劳累。若是殿下回府，是否要第一时间禀告殿下？”
这话问到了关键之处，陆之谦微微一怔，沉默片刻后，缓缓说道：“不必，我自有计较，你们下去吧，我歇一会儿。”
砚安和常平点点头，躬身告退。
陆之谦斜倚在软榻之上，一只手再次轻轻搭在平坦小腹，静静坐着，眼底情绪复杂难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