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清和院的灯一盏一盏地熄了。
砚安把内室的炭火压好，隔着帘子朝床榻上看了一眼，见那道侧卧的剪影已经不动了，便轻手轻脚地守在外间偏侧小榻，不敢深睡，留着几分心神留意内室动静。
床榻之上，陆之谦独自蜷在厚厚的锦被之中。
被褥暖意融融，可他心底却一片寒凉纷乱。
他微微侧过身子，一只手隔着柔软的寝衣，轻轻覆在依旧平坦的小腹上。
指尖微微发颤，轻得几乎不敢用力触碰，仿佛只要稍稍加重力道，就能惊扰那一条悄然萌芽的生命。
指尖下，肌肤温热平滑，没有半分异样隆起。
可他清楚地知晓，在这片温热之下，有一个小小的生命正在静静生长。
一想到这里，心底那股混杂着荒诞、抗拒与惶惑的情绪，再次汹涌翻涌上来，压得他胸口发闷，呼吸都变得滞涩。
他缓缓翻过身，将整个人深深埋进蓬松的衾被里，连口鼻大半都掩在被褥之间，声音闷闷的，低哑地自说自话：“我不想要。”
话音很轻，被棉褥闷住，可隔着一层薄帘，守在外间的砚安依旧隐约听见了动静。
砚安心头猛地一紧，连忙微微探过头，挑开一点帐帘，轻声试探唤道：“主子？”
陆之谦没有应声，一动不动埋在被褥之中，仿佛不愿被任何人打扰。
砚安悬着一颗心，不敢贸然进去，只得维持着挑帘的姿势静静等候，心里七上八下，隐约猜到主子心中所想，却不敢胡乱开口劝慰，唯恐说错话，加重他的烦忧。
被褥里憋得发闷，陆之谦把头探出来换了口气，望着帐顶那幅并蒂莲纹样发呆。
那纹样是成婚那日就绣好的，丝线在昏暗的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每一瓣莲花都勾得细密匀称。
他从前看了许多遍都觉得顺眼，今晚再看时，那些花瓣的边缘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怎么都摊不平。
良久，陆之谦才慢慢从被褥里坐起身。
乌发散落在肩头，面色在摇曳烛火下显得格外苍白。
他伸手掀开床侧垂落的纱帘，砚安见他起身，忙低声问道：“主子要喝水？还是哪里不舒服？”
陆之谦没有看他，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搁在被面上的手，沉默了许久，开口时声线压得很低，像是从胸腔深处费力挤出来的：“砚安，男子落胎可难？”
这句话一出，砚安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惊得浑身一颤，“扑通”一声直直跪倒在冰凉的青砖地面，声音焦灼发颤：“主子万万不可！万万动不得这个念头！”
他说到一半声音已经变了调，眼眶急得泛红，“男子怀胎本就耗损本源气血，若是强行落胎，最是伤身折寿。轻则气血大亏，经年缠绵病榻，身子再难复原；重则大出血，当场殒命。此事凶险万分！况且殿下若是知晓……”
砚安话说到此处，喉头一哽，不敢继续往下说。
穆清沅盼骨肉已久，若是得知陆之谦动了舍弃腹中孩儿的心思，不知会何等痛心。
陆之谦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
他心头纷乱，只是一时被巨大的冲击裹挟，方才那句问话，也只是情急之下的念头，并非已经下定决心。
他抬手轻轻一挥，打断砚安的话，语声倦怠：“行了，我随口一问，不必这般紧张，下去休息吧。”
砚安跪在地上，仍旧满心惴惴不安，抬眼望向主子憔悴茫然的面容，心中万般忧虑，却不敢再多进言。
他深深叩首，缓缓起身，一步三回头，满心牵挂地退回到外间，却再也不敢闭目歇息，整夜留心内室动静。
陆之谦放下帘子，重新躺回床榻。
他仰面躺着，目光定定望向头顶床帐，帐面上绣着细密精致的并蒂莲纹样，丝线在晃动的烛火下明暗交错。
并蒂莲，寓意同心相守、子嗣绵延，可此刻落在他眼中，只觉得刺目。
帐外烛火轻轻晃了一晃，光影在帐幔上来回游走。
桌案上放着常平先前备好的一碗酸梅汤，酸甜香气淡淡弥散在屋内，可那碗汤自端来之后，一口未动，早已凉透。
他又一次抬手，轻轻抚在小腹之上，掌心贴着柔软衣料，指尖缓慢摩挲，心底挣扎不休。
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如同一缕叹息，只说给自己听：“不该来的……”
他穿越到这个女尊世界，本就身不由己。
无论在大周，还是在大夏，都卷入储位纷争，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这个孩子来得猝不及防，像是凭空落下的重担。
他的灵魂来自现代，根深蒂固的认知让他无法坦然接受男子孕育这件事。
可若是强行舍弃，砚安方才的话犹在耳际，代价惨烈，稍有不慎便是性命之忧。
更何况，这是穆清沅的孩子。
穆清沅，他在嘴里反复嚼着这个名字。
取舍两难，万千思绪搅成一团乱麻，整夜辗转，难以安眠。
次日清晨，穆清沅入宫之后，陆之谦从榻上坐了起来。
他睡得不好，但醒得却不晚。
砚安端水进来时他已经自己穿好了外袍，坐在榻边系腰带。
砚安把铜盆搁在架上，犹豫着要不要提昨晚的事，但见他面色如常，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陆之谦系好腰带后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氅衣披上，对常平说：“去景安苑报备一下，砚安陪我去一趟城西书墨铺，买些新的笔墨纸砚。”
常平应了一声，细心取来厚实斗篷。
砚安替他裹好，抵御外面凛冽寒风，跟在他身后出了清和院。
两人从府中侧门出去，上了一辆不起眼的青篷小车，不张扬，不带任何护卫，悄悄往城西而去。
城西街巷偏僻，远离皇城核心，人烟稀疏，巷弄两侧院墙覆着厚雪。
陆之谦掀开车帘，一路仔细打量街道两侧的商铺，似乎在寻找什么。
忽然，他眼睛一亮，让车夫停车，在巷口等他，他带着砚安拐进一条窄巷。
在那条窄巷深处，藏着一家医馆，门面简陋，没有富丽匾额，只是一块褪色木牌，上面浅浅刻着“回春堂”三字，寻常路人很容易忽略。
这正是陆之谦昨夜辗转回想，在暗报中看到过的一家民间医馆，据说大夫医术高明，行事低调，口风严实。
到了医馆门前，陆之谦对砚安说道：“你在门外等着，不必随我进去。”
砚安看了那间医馆一眼，张了张嘴，大约是想问什么，但看见他已经跨过门槛走了进去，便没有出声，只留在门外守着。
医馆不大，堂中只有一张旧木案，案后坐着一位鹤发童颜的老大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褐，手中正捻着一卷药方在细看。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目光在陆之谦面上停了一瞬，然后搁下药方，指了指案前的矮凳：“坐。”
陆之谦坐下来，将手搁在脉枕上。
老大夫伸出枯瘦却稳健的手指，搭在他寸口，闭目凝神，静静体察脉象。
屋内安静，唯有药炉里水汽微微升腾。
良久，老大夫缓缓收回手指，面上露出一抹温和笑意，拱手道：“恭喜郎君。脉象虽偏弱，胎气却已经安稳，已有一月有余。只是郎君心绪郁结，思虑过重，扰动气血。放宽心神，少思少忧，比任何汤药都管用。”
陆之谦怔怔地收回自己的手腕，指尖微微发凉。
连城西这民间老大夫，都确认胎相稳固。
他沉默片刻，胸腔里的挣扎再次浮起，抬眼看向老大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艰难：“若不想要……能用什么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