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清沅这些日子忙得脚不沾地。
女帝的病势反反复复，朝中那几道暗流一刻不停地涌着，前院书房里的灯常常亮到后半夜。
她每日入宫侍疾，回来还要批阅积压的公文，连去清和院用晚膳的时间都被压缩到了隔三差五才能去一趟。
但她仍然察觉到了陆之谦的变化。
他瘦了，面颊的轮廓比从西北回来时更分明了些，眼下的青痕虽然不算重，但总是挂着一层倦色。
用膳时他举箸迟缓，从前爱吃的几道菜夹得少了，连最近喜爱的酸梅汤都只喝半碗便搁下了。
他时常走神，有一回她跟他说话时见他目光虚浮，像是在听，又像是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在听。
更让她在意的是，他不再等她了。
从前，不管多晚，他都会在前院的厢房内一边看书，一边等她。
现在，她晚间回来，前院都是冷冷清清的。
偶尔她回来得早一点，会来清和院。
往常清和院的廊下总留着一盏灯，砚安会在外间候着，炭盆边温着汤羹。
但这几日她来时那盏灯已经熄了，砚安站在门外低声说“主子说身子乏，先歇下了”。
她站在房门口望了一眼那扇合拢的窗户，窗纸透不出光来，便没有多留，转身回了前院。
她吩咐紫凝暗中留意清和院的动静。
这日，穆清沅回府已是深夜，她召来紫凝询问陆之谦近况。
紫凝垂手立在书案前，神色恭谨，压着声线，将这几日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低声禀明。
“殿下，这几日陆侧夫外出的行踪，属下都已记清。”
穆清沅指尖轻叩案沿，抬眸看向她：“说说。”
“城西那间不起眼的民间医馆，侧夫去过一回。去时，他命砚安守在馆外等候，只独自一人进去问诊。”
紫凝顿了顿，继续道，“还有城西一间药铺，也去过一回，不过什么也没买。只是出来时，神色郁郁不舒，面色看着不大好。”
穆清沅眉峰微微蹙起，指尖缓缓收紧：“还有吗？”
“另有一日，陆侧夫专程绕去城南旧书铺，在里头翻找杂记野史，逗留了大半个时辰。可到最后，什么书也未曾买下，两手空空地便离开了。府医那处，昨日也去了一次。”
紫凝说完之后顿了一下，补了最后一句：“侧夫近日所翻之书，大半是医书和药材名录。”
紫凝说完，垂眸静立一旁，等候吩咐。
案上烛火轻轻摇曳，映得穆清沅眼底沉沉，她默然片刻，低声说道：“去请府医来。”
府医来得很快，她大约已经从紫凝的神色中猜到了什么，进门时垂着眼，行了一礼便站在案前，没有先开口。
穆清沅也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了一句：“陆侧夫的身体，到底怎么回事？”
府医沉吟片刻，终是不敢隐瞒，垂首据实禀报：“回殿下，侧夫脉象乃是滑脉，胎气已然安稳，如今将近两月身孕。”
一句话轻飘飘落进耳中，书房之内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穆清沅整个人猛地一怔，指尖悬在案上，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
过了一瞬，惊喜如同潮水一般漫上心头，连日来积压在眉宇间的疲惫、朝堂纷争带来的沉郁，在这一瞬尽数消散，眼底漾开难以掩饰的欢喜。
她原先心中设想过无数种可能，担心是旧毒复发，担心是脾胃顽疾，却万万没想到，会是这样一桩天大的喜事。
“将近两月？”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无法忽视的惊喜。
“是。脉象虽弱，但胎已稳了。只是心绪不宁，气血郁结，需得放宽心才能养得住。”府医垂首答道。
穆清沅从案后站起来，绕过案角时脚步比往常急了几分，连搭在椅背上的外袍都忘了拿。
紫凝站在案边侧身让开，见她径直朝门口走去，连忙上前一步拦在了门前。
“殿下，”紫凝的声音压得低而稳，“侧夫已经歇下了，这个时辰过去，怕是惊了他，明日再去不迟。”
穆清沅的脚步顿住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抑制不住的轻快，“你说得对，是本宫心急了。”
她走到窗前，朝清和院的方向看了很久，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翘，眼底盛满温柔的期许。
这一夜她睡得极不踏实，往日处理完繁杂公务，她倒头便能安睡。
可今夜，卧躺在床榻之上，脑海中反复浮现陆之谦的模样，浮现府医所说的“将近两月身孕”。
将近两月。
算算日子，岂不是在温泉山庄那几日？
池水氤氲，枫叶落在水面上打着转，她臂弯里拢着的那个身影。
还有那些天他一颗接一颗吃茤籽时样子，眼底藏不住的笑意，果然如他所愿，如她所盼。
欢喜、牵挂、心疼交织在一起，辗转反侧，怎么都无法入眠。
翻来覆去，好不容易挨到天光将亮，夜色尚未完全褪去，东方天际只透出一抹淡淡的鱼肚白，穆清沅便已经起身。
侍从捧着衣冠前来伺候，她坐在铜镜之前，细细整理仪容。
往日入宫上朝，她着装皆是凌厉庄重，今日却格外仔细。
换下常穿的深色朝服，选了一身质地柔软的月白暗纹常服，长发梳理得整齐妥帖，没有佩戴过于繁复沉重的珠玉配饰。
铜镜之中映出她的面容，眼底还带着几分未散尽的倦意，可眉眼间却是掩不住的柔和。
她对着镜子，一遍遍理平衣料褶皱，反复确认装束妥当。
一旁伺候的侍从见她这般郑重，心中暗自诧异，却不敢多言。
一番打理完毕，天色已经微微破晓，晨雾还萦绕在庭院的花木之间，残雪未消，枝头还挂着昨夜凝结的薄霜。
穆清沅踏出房门，守在门外的紫凝忍不住小声说了一句：“殿下，侧夫这会儿可能还没起。”
“本宫知道，先去看看。”她步履放得极轻，缓缓向着清和院走去。
晨光刚刚漫过院墙，地上的积雪被夜里的寒气冻得发硬，踩上去发出一层细密的碎响。
穆清沅穿过月洞门时，清和院的院门正虚掩着，砚安端着一盆水从廊下走过，看见她进来连忙搁下水盆行了一礼。
她抬手示意他不必声张，自己在院中站了片刻，然后走到那间厢房门前，伸手轻轻地推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