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光阴，在连绵风雪与心底反复的煎熬之中悄然滑过。
一夜北风过后，漫天大雪终于停歇，迎来雪后初霁的好天气。
铅灰色云层缓缓散开，暖阳穿透薄雾洒落大地，皑皑白雪反射着清亮日光，刺得人微微眯起双眼。
庭院里的梅树覆着厚厚的积雪，枝桠上坠着冰棱，风一吹，冰珠簌簌坠落，碎在青石地面。
清和院内安静得近乎沉寂，陆之谦独自坐在临窗书案前，案头没有铺开书卷，唯有他贴身藏了数日的那张纸条静静摊开。
当归、川芎、红花，几味药名在日光下清晰分明。
他垂眸望着纸上字迹，枯坐半晌，心中翻来覆去地权衡，那些恐惧、抗拒、迷茫在胸腔里不断撕扯。
今日，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缓缓起身，取过悬挂在屏风上厚重的素色狐氅披在身上，系带细细系好，隔绝屋外凛冽寒气。
他抬手抚了抚袖口，确认那张抄着药方的纸条稳妥藏在内袋，随即扬声唤守在外间的砚安。
“备车，去城西。”
砚安听见声音，心头猛地一沉。
这三日来，他时时刻刻悬着心，知道主子心底仍没有放下那个念头，却不敢多言劝阻，只能恭敬应声，匆匆下去安排。
不多时，一辆朴素的青篷马车停在皇府侧门外，车轮已经提前清扫干净，垫了毡布，行驶时能少些颠簸。
陆之谦弯腰登上马车，砚安紧随其后，坐在车厢角落，时刻关注着他。
马车沿着积雪尚未消融的长街，一路往城西药铺而去。
街面上的积雪被行人车马碾实，泛着冷白的光，两侧屋檐垂挂长短不一的冰棱，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商贩扫雪，铁锹摩擦冰雪发出沙沙声响。
车厢里有些闷，陆之谦把车帘掀开一线，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雪后特有的清冽气息。
他靠回车壁上，将那张方子从袖中摸出来，展开看了一眼，又折回去，指尖在折痕边缘反复捋了两遍。
不多时，马车停在一间不起眼的药铺门前。
药铺门面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字迹已经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了。
陆之谦掀帘下车，寒风裹挟残留的雪沫迎面扑来，他微微敛了敛狐氅领口，独自迈步走入铺内。
砚安持伞站在门外檐下等候，目光紧锁药铺大门，心神忐忑不安。
药铺内弥漫着浓郁苦涩的药香，一排排高大的药柜占满墙面，密密麻麻的药屉整齐排列。
老掌柜坐在柜台之后，鬓发花白，手上布满经年抓药留下的药渍，正低头细细整理药材。
听见脚步声，她抬眼看向来人，目光在陆之谦面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问道：“郎君要抓什么药？”
陆之谦没有答话，缓步走到柜台前，深吸一口气，自袖袋中将那张写着药方的纸条取出，伸手递向柜台。
他的指尖微微不受控制地发颤，薄薄的纸条在指端轻轻抖动。
老掌柜伸手接过纸条，垂眸扫过上面几味药材，目光在当归、川芎、红花几字上稍作停留，抬眸重新看向陆之谦，神色凝重。
她语气郑重地说：“这位郎君，此方药材活血破瘀，药性酷烈。女子用之尚且要看体质，男子用之恐伤根本，日后怕是再难有嗣。”
她顿了一下，把那张纸条又往他的方向推了推：“您可想好了？”
这一番话，字字沉重，直直砸在陆之谦心上。
他喉间骤然收紧，那句在心底演练了无数次的“想好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在咽喉，任凭他如何用力，都无法从口中吐露半分。
方才路上那股孤注一掷的勇气，在老掌柜平静而严肃的问话里，一点点瓦解消散。
他怔怔看着老掌柜，片刻之后，缓缓伸出手，取回那张纸条。
指尖捏住纸边，对折两下，仔细叠好，重新塞进袖中。
声音低沉微弱，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松动：“我……改日再来。”
老掌柜没有拦他，也没有多说，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坐回柜台后重新整理起药材。
陆之谦转身往外走时步子比进来时快了一些，踏出店门，冷风卷着细碎雪沫扑面而来，扑打在脸颊，冰凉刺骨。
砚安撑着油伞快步走到他身侧，伞面稳稳遮在他头顶，静静候着，不敢出言催促，只安静陪着。
陆之谦立在药铺檐下，一动不动，静静愣了许久。
他微微低头，目光轻轻落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一只手隔着狐氅，轻轻贴上去。
腹中依旧安静，没有任何动静，可他心底清楚，那一条小小的生命就在此处生根。
他抬手，将袖内叠好的药方又往深处塞了塞，像是想要把这个念头一同藏进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片刻之后，他轻声开口：“回府吧。”
“是，主子。”砚安低声应道，扶着他登上马车。
车夫扬鞭，马车缓缓调转方向，踏上返程之路，车轮碾过路面薄雪，发出吱呀沉闷的声响。
陆之谦靠在车厢软垫上，闭目养神，心中纷乱如麻。
药铺掌柜的告诫还在耳畔回响，方才伸手递出药方的那一刻，他差一点就没有回头。
可临到关头，终究还是退缩了。
马车一路前行，行至街角转弯之处，呼啸的风猛地吹起车帘一角，冷风灌入车厢。
陆之谦下意识抬眼向外一瞥，无意间看见街边一幕。
厚厚的白雪堆在墙角，一对父子正蹲在雪地里堆雪人。
小小的孩童穿着厚厚的红棉袄，笑闹着伸出冻得通红的小手，捧起一团白雪，努力往雪人的身子上堆叠。
清脆的笑声随风飘入车厢，干净透亮，如同碎裂的白玉。
身侧的男子俯身，耐心帮孩子扶住快要倾倒的雪人头，抬手轻轻拍去孩童肩头沾着的落雪，眉眼满是温柔。
那一幕平淡寻常，没有华丽布景，却猝不及防撞进陆之谦眼底。
他静静看了片刻，心中某处坚硬的地方，悄然软了一丝。
他轻轻抬手，放下被风吹开的车帘，隔绝外面的笑语与雪景。
他闭了闭眼，指尖无意识地反复摩挲袖中折好的纸条，粗糙的纸边反复摩擦掌心，隐隐传来一阵钝痛。
砚安看着陆之谦的样子，大约是忍了许久，终于没有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主子，奴才多嘴问一句……若是不想要，为何喜食茤籽呢？”
陆之谦睁开眼，愣了一下，像被那道问话从某处拽了回来：“什么意思？”
“茤籽助孕。”砚安的声音低而轻，“郎君们若是想早些有身子，便会多食茤籽。”
“茤籽……助孕？”陆之谦低声重复这四个字，脑中轰然一响，无数片段瞬间翻涌而出。
是了，茤籽，多子。
他想起了温泉山庄那几日的事，穆清沅见他一颗接一颗地吃茤籽，眼底笑意沉沉，晚上也格外热情。
他当时只道是她心情好，西北的事情告一段落，终于能抽出空来歇一歇。
如今才知，她以为那是他无声的应允，以为他吃那些茤籽是在告诉她——他想要一个孩子。
陆之谦缓缓闭上双眼，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滚烫的红，心底生出一股哭笑不得的荒唐感。
原来，从头到尾，是一场巨大的误会。
“她以为我懂，其实我什么都不懂。”他低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车厢里。
他本只是单纯爱吃茤籽的风味，无心之举，却被穆清沅视作期盼孕育子嗣的心意。
心绪翻涌之间，熟悉的不适感再次袭来，胃腑隐隐翻涌，一股恶心之感直冲咽喉。
他下意识攥紧衣袖，咬紧牙关，强行将那阵反胃压了下去。
砚安看着他骤然苍白的脸色，心头担忧，连忙问道：“主子，可要停一停？”
“不用。”他放下袖口，声音恢复了平稳，“回府。”
车马继续前行，辘辘声在雪后的长街上缓慢地铺开。
他垂着眼，没有再开口，那张方子搁在袖口深处，纸边硌着他的手腕内侧，一路温热，一路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