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年那日，隆冬腊月寒气依旧凛冽，皇府里的梅香漫在曲折回廊之间。
柳云辞为期三月的闭门追荐终于期满，天刚蒙蒙亮，他便起身，修竹侍奉着细细梳妆，整理衣袍。
柳云辞在铜镜前坐了大半个时辰，把发髻重新绾了两遍，衣裳换了三件，最后选了一件浅杏色的锦袍，腰间系了一条素银绦带，不缀过多华饰，眉眼间带着长久闭门独处沉淀下来的清寂。
穿着完毕后，他在立身镜前站了许久，把袖口的每一道褶皱都抚平，把领口的系带结了两回，才推门出去。
他依规矩，缓步前往皇府前院，向穆清沅叩首请安复命。
前院厅堂炭火融融，穆清沅端坐在主位之上，一身墨色常服，神色沉静。
听闻凌霜通传柳云辞前来，她抬眸淡淡一瞥，指尖仍搁在案上的书卷，神色不起波澜。
“让他进来。”穆清沅声线平静，听不出喜怒。
不多时，柳云辞随凌霜步入屋内，他朝着穆清沅的方向端端正正地叩了一礼。
他的动作比从前标准了许多，额头触地时停顿了一息，然后直起身来，垂着眼道：“臣侍闭门期满，特来向殿下请安。”
穆清沅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问询，也没有半句宽慰之语，声音平淡：“起来吧，往后安分些便是，退下吧。”
柳云辞应了一声“是”，心底清楚，自己先前的所作所为，此番闭门禁足，已是穆清沅手下留情。
他不敢多言，更不敢奢求亲近，只安静起身，躬身行礼告退。
待他身影随门扉合上，穆清沅才看向身侧的凌霜：“派人留意，不必为难，但他若再擅自窥探清和院的情况，便即刻回禀。”
凌霜躬身领命：“是。”
府中廊下悬着的红灯笼被寒风拂得轻轻摇晃，雪沫子飘落在青石板上，融成浅浅湿痕。
柳云辞躬身告退离开前院后，穿过层层抄手游廊，他本打算前往景安苑问安，行至一处岔口，却猝不及防撞见了迎面而来的人。
陆之谦披着一件雪白狐缘厚氅，砚安随在身侧，正慢慢缓步散步。
他近来怀了身孕，不宜久站，只是趁着日头最暖的时候出来透透气。
他的步伐放得轻缓，一只手下意识虚虚护在腹前，腹间那道浅粉孕纹藏在衣料之下，外人无从窥见。
四目相撞的刹那，两人皆是一顿。
柳云辞脚步猛地停住，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怔忡，有怅然，还有一点压不住的艳羡。
他望着陆之谦温润的眉眼，看着他身上那件用料名贵的狐裘，看着他下意识护着小腹的姿态，心中五味翻涌。
短短数月，物是人非，而今两人境遇早已天差地别。
陆之谦率先回过神，从容微微颔首，声音平和有礼，并无半分倨傲：“柳侧夫。”
一声称呼，平淡问好，却也划开了一道无形的界限。
柳云辞定了定神，压下心底起伏，敛衽回礼，语声低哑：“陆侧夫，看你气色尚可。”
他目光不自觉扫过陆之谦护着小腹的手，话到嘴边，终究只化作一句“好好保重身子。”
“多谢挂念。”陆之谦淡淡应下，神色平静，没有过多攀谈。
他清楚柳云辞心中所想，也明白二人之间隔着太多纠葛，不必深谈。
一旁的砚安悄悄往前半步，不动声色地挡在陆之谦身侧，警戒地看向柳云辞。
柳云辞瞥见砚安的动作，心中了然，清和院防备森严，处处都在护着陆之谦与腹中皇脉。
他艰难地勾起唇角，主动往后退了半步，不再靠近：“我不耽搁你散步了，天寒，早些回院避风雪。”
“好。”陆之谦微微点头。
两人错身而过，不过短短数息。
柳云辞往前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陆之谦的背影裹在厚厚的大氅之中，步履从容，砚安紧随左右，朝着清和院的方向缓缓行去。
寒风卷起地上残雪，迷了视线，柳云辞静静立在原地许久，方才收回目光，缓缓转身，继续踏上前往景安苑的路。
另一边，砚安陪着陆之谦继续往前走，低声道：“主子，方才柳侧夫看您的眼神……”
陆之谦轻轻摇了摇头，打断他的话，目光望向廊外远处的院墙，轻声道：“不必多言，他有他的执念，我有我要守的人。”
腹中小小生命安静卧着，他抬手轻轻覆在衣料之上，心底一片澄明。
日子流转，转眼便到除夕，府中各处都换了新灯笼。
清和院的廊下挂了两盏红纱灯，是砚安从库房新领出来的，灯面上用金粉画着缠枝莲纹，点起来时暖光从纱罩里透出来，把院中那些守卫的影子都映得模糊了几分。
穆清沅依礼，携皇夫姜知予一同入宫赴宴，陪侍女帝。
皇宫大殿之内，烛火璀璨，锦缎铺地，可殿内气氛却并不热烈。
女帝尚在病中，今日气色不算好，倚在御座上，身形比往日更清减了些，殿中的炭火烧得比往年更旺，仍压不住她眉间那层倦色。
各皇女和大臣们依礼入座，丝竹声起，酒盏传递，一切按着旧例举行。
女帝只略坐了小半个时辰，饮了两盏酒，便抬手示意撤席。
内侍总管高声传了散席的口谕，满殿的人纷纷起身行礼送驾。
穆清沅和姜知予退出紫宸殿时，殿外的宫灯刚刚点上，暮色中夹着细碎的雪粒。
回府之后，穆清沅在前院停下，对身侧的姜知予说了一句：“各院自便守岁，不必聚礼。”
姜知予应下，吩咐文忻去传话，在廊下与她道了一声“殿下早些歇息”，便沿着回廊走向景安苑。
穆清沅站在前院廊下看着那道背影走远，然后在拐过回廊时脚步偏了一拍，拐进了通往清和院的那条岔路。
夜色沉沉，落雪细碎，廊下灯笼映出暖融融的光晕，雪粒落在灯笼纸面上，转瞬便融化。
清和院内，灯火安静，三层棉帘挡住寒风，屋内暖意融融。
陆之谦正裹着一件厚氅坐在灯下剥橘子，案上搁着一碟已经剥好的橘瓣，橘皮堆在案角，散着一股清冽的甜香。
他听见门响抬头，见是她推门进来，怔了一怔，随即递过半枚橘子：“殿下怎的来了？”
穆清沅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就着他手咬了一瓣，含混道：“顺路。”
她嚼完那瓣橘子，又伸手从碟中拈了一瓣放进嘴里，然后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继续剥。
陆之谦剥橘子的动作很慢，指尖沿着橘皮边缘慢慢撕开，再一瓣一瓣地掰开，撕去白丝，再搁进碟中。
她坐在对面看着，没有说话，案上那盏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把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面上，一高一低地并排着。
她果然只坐了片刻，案上那碟剥好的橘子已经被她吃了小半，剩下的几瓣也被她顺手揣进了袖中。
她站起来理了理衣摆，走到门边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声线如常：“早些歇着，别熬太晚。”
陆之谦应了一声“好”，送她到廊下，目送她的背影在廊下远去。
回到屋内，他低头看了看案上那只空了的碟子，碟面上还留着几道橘瓣搁过的湿痕，忽然笑了一声，重新拿起那只剥了一半的橘子继续剥。
砚安缩在门边，把整段经过看了个分明，他低声嘀咕了一句：“殿下顺路顺得真远……”
陆之谦没应他，只吩咐他把廊下的那盆绿梅往里挪了挪，不让夜风吹着它的花苞。
那盆绿梅已经绽了三朵，花瓣边缘泛着一层浅青，在灯下透出薄而脆的质感。
前院的灯火一直亮到后半夜，穆清沅回去之后大约又翻了几卷折子，窗纸上透出的光将廊下的石阶照得发白。
而清和院的烛火也陪了它很久，灯芯被拨过一回又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