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姜知予在一旁开口了，他手中那串佛珠不紧不慢地捻着，语气温和：“殿下，云辞许是一时糊涂，毕竟他的身子……”
他顿了一下，没有把后半句说完，但那道停顿本身便已经替他接上了后面所有没有说出口的意思。
柳云辞听见姜知予的话，仰起头来，泪眼朦胧。
他的面上满是泪痕，眼尾泛着红，嘴唇微微发着颤。
他没有看姜知予，只是直直地望着穆清沅的方向，声线哑得几乎不成调：“表姐！我纵有千般不是，也绝不会拿孩子下手，更何况这孩子还是你的骨血。表姐，你和我一起长大的，你还不信我吗？”
他太清楚穆清沅有多看重陆之谦，有多期盼这个孩子。
就算他心中对陆之谦心存芥蒂，也断然不会用残害胎儿这样阴狠的手段报复。
一旦事情败露，便是万劫不复，他不会做这样以命相搏的事。
穆清沅垂眸不语，她的目光落在案上那卷账册的边缘上，指尖搁在案沿没有动。
前厅里安静了片刻，只有柳云辞压抑的抽泣声和廊下风穿过竹帘的细碎声响。
姜知予手中那串佛珠还在不紧不慢地捻着，一颗一颗地滑过去。
穆清沅手指轻叩案面，思索着：柳云辞被禁足，行动受限，想要暗中联络油铺管事，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可若是他蓄意加害，为何要选择自己名下的产业动手？
这般做法，一旦出事，第一个被怀疑的便是他自己，无异于自投罗网。
这般浅显的破绽，一个心思缜密之人，断然不会犯下。
可反过来想，若是有人刻意借柳云辞名下的油铺动手，嫁祸于他，那幕后之人，心思便更为阴毒。
既能借毒扰动陆之谦胎气，又能顺势扳倒柳云辞，一石二鸟。
穆清沅心中清楚，朝堂与皇府之内，各方势力交错，陷阱环环相扣。
这件事，远没有表面上这么简单。
她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柳云辞身上，淡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油铺是你的陪产，管事由你昔日指派，铺中产出的香油送入皇府，查出藏红花籽油。所有线索，都指向你。你说你不知情，可有凭证？”
柳云辞跪在地上，急切地辩解：“那管事是我出嫁前托付之人，往日还算忠心。可我禁足之后，无法传信，无法过问铺中收支，她若暗中被人收买，私自掺药，我又如何得知？表姐，你可以提审那油铺管事，一问便知真伪！”
“管事，本宫自然会提审。”穆清沅缓缓道，“但在真相查明之前，你不能自由行动。”
她不再继续问话，对着紫凝沉声吩咐：“将柳侧夫暂且看管在偏院，严加看守，不许随意与外人通信、见面。饮食起居派人专门照料，不可苛待，也不可放任。没有本宫的命令，任何人不得私自前去探望。”
紫凝应诺，上前躬身，示意柳云辞起身。
柳云辞闻言，眼底掠过一丝绝望，泪水依旧不停滑落，他还想继续争辩，却被紫凝轻声劝住，只能缓缓起身，跟着紫凝离开前厅。
待柳云辞被带走，前厅之内只剩下穆清沅与姜知予二人。
姜知予站在原地，手中那串檀木佛珠不紧不慢地捻着，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穆清沅，轻轻叹了一口气：“殿下，云辞从小被颐嘉帝君惯着长大，入府之后又有殿下护着，性子难免娇纵了些。”
穆清沅没有接话，但她的目光从案面移开，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姜知予接收到那道目光，没有回避，只是把那串佛珠在腕上绕了一圈，温声说道：“不过话说回来，那间铺子确实是他的陪嫁产业。”
“管事的人换了没有？经营的事他当真一点都不知情？前些日子他在闭门追荐，可他那院中的人手、银钱往来，谁在经手，谁在替他打理，这些事殿下总得查一查才清楚。”
穆清沅静立案前，没有开口，只静静听着，眼底神色晦暗难辨。
姜知予顿了一下，捻珠的手指停在某一颗珠子上，片刻后才继续往下捻去，轻声说道：“再者，殿下可还记得，之前在西北发生的事？云辞也曾对之谦做过些不太妥当的事，殿下念着旧情，只罚了他闭门追荐。只是，云辞的性子窄了些，向来爱争风吃醋，如今再出这样的事，便不能不多想一层了。”
穆清沅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才开口：“皇夫说得对，铺子里的管事，还有他院中经手银钱的人，本宫都会让紫凝逐一查过。”
姜知予闻言微微颔首，没有再往下说，他把手中那串檀木佛珠拢了拢，躬身行礼告辞：“殿下，既如此，臣侍便先回景安苑处理内务了。”
穆清沅摆摆手，示意他自便。
陆之谦半卧在铺着软绒锦垫的床榻之上，服药之后，小腹那阵钝痛虽已经褪去，可身子依旧虚软，面上泛着倦意。
砚安垂手立在床侧，神色凝重，将前厅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低声禀报给陆之谦。
柳云辞被看管于偏院，油铺的线索摆在明面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齐齐落在了这位被禁足的柳侧夫身上。
陆之谦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搭在自己的小腹，眉眼间笼着一层淡淡的忧色。
他没有立刻开口，长长的睫毛垂落，掩去眼底翻涌的思绪。
片刻之后，他才缓缓抬眼，看向身旁的砚安，声音轻缓，带着几分虚弱，却条理分明：“若是柳云辞当真存心下手，他断不会挑选自家名下的铺子作为下手的明靶。”
砚安微微一怔，俯身凑近几分，仔细听他说话。
“油铺是他的陪嫁产业，白纸黑字契书在册，一旦香油里检出毒物，顺着采买账目追查，第一个被揪出来的便是他。”
陆之谦缓缓说道，语气沉静，“纵然他心中积怨，恨到要对腹中孩儿下手，也不至于如此愚钝。真要害人，大可寻一处无关的市井商贩，悄无声息地将毒物混入膳食，何必把把柄明晃晃摆在人前，坐等别人顺藤摸瓜找上门来。”
砚安闻言，心头豁然一动，细细思索，确实是这个道理。
可眼下所有证据，全都指向柳云辞的油铺，这又该如何解释。
“主子，可那香油确确实实出自那间铺子，采买记录也清清楚楚。”砚安低声道。
陆之谦微微蹙起眉头，脑海中反复推演整件事：“那便要查，那一批有毒的香油，究竟是什么时候送入油铺的。你去问问紫凝，让她帮忙查查油铺进货的时间记录。”
“奴才遵命。”砚安不敢耽搁，连忙敛衽行礼，转身快步走出内室去找紫凝。
屋内只剩下陆之谦一人，他靠在软枕上，闭目调息，可心神却一刻也无法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