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又过一月，盛夏的暑气蒸腾不休，深宫之内的气氛，却压抑得如同积雨的云天，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头。
女帝卧病已有数月，御医轮番诊视，汤药一日数遍送入寝殿，可龙体非但不见好转，反倒一日衰过一日。
御案上堆积的奏疏搁置许久，朝堂人心惶惶，储位悬而未决，各方势力暗中角力，明枪暗箭层出不穷。
这一日午后，穆清沅依惯例入宫侍疾。
殿内门窗半掩，为免风直吹病体，只留微弱天光透入，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杂着烛火燃烧的气息，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殿中静悄悄的，只有御医低低的诊脉声，还有女帝微弱断续的喘息。
穆清沅立于病榻一侧，静静等候，目光落在床榻之上。
女帝脸色枯槁，面色泛着病态的蜡黄，往日里执掌天下的锐气早已消磨殆尽，呼吸浅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痰音。
忽然之间，女帝身子猛地一颤，喉头一阵剧烈起伏，猛地咳出一口鲜血。
猩红的血沫染在素白帕子上，刺目惊心。
女帝身子一歪，眼前骤然发黑，直直昏厥过去。
殿内瞬间大乱。
“陛下！”贴身内侍失声惊呼，御医连忙扑上前，指尖搭在女帝腕脉之上，神色凝重，急唤人取急救汤药与银针。
穆清沅心口骤然一紧，屈膝跪倒在榻前，望着昏迷的女帝。
片刻之后，女帝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涣散朦胧，已然辨不清周遭人影。
她费力转动眼珠，视线几经辗转，终于锁定跪在身前的穆清沅，枯瘦的手掌猛地抬起，死死攥住了穆清沅的手腕。
那只手干枯无力，力道却异常执拗，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女帝嘴唇微微翕动，竭力想要吐出话语，气息破碎微弱，喉咙里只挤出半截含糊不清的词句“你……皇……”，余下的字句再也无力道出。
仅仅片刻，她力气耗尽，手猛地一松，双眼再度沉沉阖上，重新陷入昏迷。
穆清沅跪在原地，手腕被攥得许久，指节被捏得泛白，一阵发麻。
她静静跪在榻前，心绪翻涌，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沉静，仔细回味方才女帝那半截未说完的话，试图分辨其中深意。
直到一旁内侍轻声唤她，她才缓缓回过神，小心翼翼抽回自己的手腕，起身缓步退出寝殿。
走出殿门，九重宫阙的热浪扑面而来，可穆清沅只觉浑身发冷。
女帝这一昏厥，如同扯断了维系朝堂平衡的最后一根细线。
悬而未决的储位，病弱的君主，潜藏在暗处的野心，所有矛盾，都将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夜色缓缓笼罩京都，暮色四合，皇府前院的书房烛火，早早便亮起了。
当夜，凌霜递来急报。
她进门时额角还带着一层薄汗，衣裳袖口沾着夜露的潮湿，显然是一路从城中暗桩处急奔回来的。
她躬身行礼，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紧迫：“殿下，探查回报。帝君宫中近日密会频繁，入夜之后，常有内侍悄悄出入内殿，往来之人行踪隐秘，刻意避开禁军耳目。另外，五皇女穆清泠府中，暗卫调动异常，府内私兵分批集结，悄悄向京都周边移动，种种迹象，疑似打算发动宫变。”
穆清沅指尖轻轻叩击桌面，眼底沉敛，没有半分意外。
这段时日穆清泠步步紧逼，拉拢京畿将领，借流言造势，如今女帝病危，她果然等不及了。
窗外夏夜闷热，院中的树木枝叶一动不动，远处天边隐约有闷雷滚过，声音低沉而绵长，像一场暴雨正在缓慢地蓄势。
穆清沅坐了片刻，然后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暗格抽出那只装兵符的紫木匣。
匣盖揭开时里面搁着一枚从西北带回来的铜质兵符，还有一枚北部铜质虎符，两块兵符的边缘已经被反复摩挲得温润发亮。
她把两块兵符取出来搁在案面上，对凌霜说：“西北那边，传令加强监管，没有兵符，任何军队不得异动。”
“北部联系沈沫萩，按之前拟好的名册分三批调兵。化整为零，走商道入京郊，七日之内在城外三处据点集结完毕。”
沈沫萩是当初在北部和大周交战时的副将，跟了穆清沅将近十年，忠心耿耿，在穆清沅回京后升任北部总兵，统管北部军权。
穆清沅继续说道：“另外，联络禁军那边之前安插的人，把三处要害的换防时辰和当值名单再核一遍。”
“属下领命。”凌霜不再多言，躬身一礼，转身隐入夜色之中，消失在庭院阴影里。
书房之内，只剩下穆清沅一人，案头摊开的一张张密报，写满了皇城各处布防、人员调动的情报。
她埋首灯下，细细推演局势，思索应对之策，一笔一划，在纸上演算攻防的路线。
夜色渐深，穆清沅搁下笔，起身向清和院走去。
陆之谦还没有睡，他的肚子已经九个月了，穆清沅早早便安排了稳公在府中，又把产房的一应器物备在了清和院的偏厢里。
他这些日子睡得不安稳，夜里常常醒过来，有时候是因为腹中那阵细密的坠胀，有时候只是因为翻身不便就醒了。
穆清沅推门进来时，他正靠在引枕上，案上搁着一盏已经半凉的牛乳，手里翻着一本书。
她在案边坐下来，把外袍解了搭在椅背上，端起那盏牛乳试了试温度，递给陆之谦，“还温着，凉了不好。”
陆之谦把书卷合上搁在一旁，笑了笑，接过牛乳喝了几口。
看着她那道被烛火映得有些发白的侧脸，陆之谦没有问怎么了，只是把她的手拿过来搁在自己腹上。
掌心里立刻传来一阵缓慢的动静，像有什么东西在腹中翻了个身又安静下来。
穆清沅的手在他腹上贴了片刻，指腹沿着孕纹的位置轻轻滑过去。
“凌霜方才来报，”她不疾不徐地轻声说道，“帝君宫里近日密会频繁，穆清泠府中暗卫也有调动，看来是想赶在母皇还撑得住的时候动手。”
陆之谦靠在引枕上，听她把话说完，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沉静，并无慌乱：“她想趁陛下病重，控制皇宫，矫诏夺位。殿下胸有沟壑，定然不会让她轻易得逞。”
“只是凶险。”穆清沅的指尖轻轻抚过他隆起的小腹，语气带着忧虑，“一旦宫变爆发，皇宫内外刀兵四起，京中必然大乱。皇府虽布下护卫，可刀剑无眼。本宫最放不下心的，就是你。你怀胎九月，距离产期已经不远，唯恐受到惊扰。”
陆之谦抬手，覆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握住。
腹中小家伙似乎感知到周遭气氛紧绷，轻轻顶了一下腹壁。
陆之谦微微顿了顿，等那一阵胎动过去，才缓缓开口：“臣侍明白其中凶险，但殿下不必过度忧心。府中暗卫层层布防，清和院更是重中之重，寻常人难以靠近。臣侍会安心待在院内，不随意走动，不给殿下添后顾之忧。”
穆清沅望着他，眼底情绪复杂，有牵挂，有决断，也有一份对前路的笃定。
她低声道：“快了，这场拉扯许久的纷争，很快便要有结果了。”
窗外夏夜闷热无风，厚重的乌云铺满夜空，看不到半颗星辰。
远处天际，沉闷的雷声滚滚碾过，隆隆声响由远及近，又缓缓消散，像一场蓄势待发的暴雨前奏。
空气湿热凝滞，连蝉鸣都暂时沉寂下来，天地间，只剩风雨欲来的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