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狂风卷着酝酿许久的雨意,在京都上空盘旋呼啸。
穆清沅一身软甲,腰侧悬着长剑,身后数十名亲卫策马紧随,马蹄踏碎长街沉寂,向着皇宫正门疾驰而去。
夜风掀起她的披风,甲片相撞,发出细碎冷冽的铿锵之音。
待到宫门之下,穆清沅猛地勒紧缰绳,骏马人立而起,一声长嘶划破夜幕。
眼前景象,令她眼底锋芒更盛,禁军果然已经被穆清泠一方调换过半。
原本熟悉的值守卫兵,大半换成了陌生面孔,宫门前白玉石阶之上,尚有未干的暗红血迹,方才抵抗的厮杀刚刚落幕。
新上任的宫门守将乃是穆清泠的心腹,一身铠甲,长戟横在路中,身后士卒列队拦在宫门之内,兵刃寒光森森。
“止步!今夜宫内禁严,无召任何人不得入内!”守将横戟向前,声线紧绷,目光死死盯住马背上一身甲胄的穆清沅。
穆清沅端坐马上,神色沉静,不见半分慌乱。
她抬手,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绫帛,当众缓缓展开。
这是女帝早前在西北时赐下的空白手谕,上面早已由她填上调兵勤王四字,朱红玉玺端正盖在文末,在摇曳宫灯之下,分外醒目。
她扬声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夜风,清晰传到每一名禁军耳中:“陛下手谕在此,宫中有人图谋逼宫,意图胁迫君主,召本宫带兵入宫勤王。凡阻拦者,一律按谋逆论处!”
守将目光落在那方玉玺之上,面色骤然一僵。
她心中清楚玉玺的分量,一时进退两难,手中长戟微微晃动。
她麾下不少禁军本就并非穆清泠死忠,见了御赐手谕,纷纷面露迟疑,握兵器的手不自觉松了几分。
“这……这手谕真假未辨,不可轻信!”守将强撑着开口,试图稳住军心,可底气已然不足。
就在她迟疑的刹那,凌霜率领数名精锐亲卫自侧翼骤然突进。
动作快如惊鸿,不等守将再发号令,刀锋已经抵住她脖颈,“别动!”
守将大惊,刚要呼救,便被亲卫反手扣住臂膀,长戟哐当落地。
穆清沅目光扫过惶然的禁军士卒,高声吩咐:“只拿首恶,胁从者不问!放下兵器,原地待命,既往不咎。”
宫门处的禁军本就人心浮动,见主将被擒,大多纷纷弃了兵刃,垂首站在原地,不敢抵抗。
穆清沅无暇在此多做停留,今夜胜负关键在内殿。
她一提马缰,策马穿过宫门,沿着宽阔宫道向内殿疾驰。
两侧宫灯在狂风里摇晃,树影狰狞,沿途穆清泠私卫试图阻拦,皆被身后亲卫和暗卫迅速清理。
一路奔至寝殿外,她翻身跃下马背,靴子重重落在青石地面,长剑出鞘半寸,大步踏入殿门。
寝殿之内,一派纷乱。
殿中烛火忽明忽暗,药香混杂着浓重的紧张气息弥漫四周。
帝君一身锦袍,坐在女帝病榻侧边的矮座上,指尖微微攥紧衣料,神色强作镇定。
而穆清泠就立在女帝卧榻之前,身子微微前倾,手中捧着一卷雪白的诏书,正是她连夜草拟的传位文书。
她另一只手捏着玉玺印盒,正要逼迫气息奄奄的女帝抬手按下玺印。
榻上女帝面色灰白,虚弱地半睁着眼,呼吸浅促,已经无力挣扎。
旁边内侍、中书舍人跪在角落,浑身发抖,不敢出声阻拦。
眼看玉玺就要落上纸面,穆清沅的声音缓缓响起,音量不高,却稳稳压过满殿慌乱,一字一句清晰传入众人耳中:“母皇尚在病榻之上,五妹手中捧着的,不知是哪年的旧纸?”
穆清泠浑身一震,猛地回头,看见立于殿门口身披甲胄的穆清沅,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惨白。
“穆清沅!你怎么会进来!”穆清泠握着诏书的手指猛地收紧,眼底惊怒交加。
穆清沅缓步向前,目光落在那卷诏书之上,“仅凭胁迫君主得来的旨意,没有军心朝臣相护,一纸空文,如何能算数?”
一旁端坐的帝君闻声,惊慌地猛地站起身。
慌乱之间,他腕间佩戴的白玉珠串狠狠撞在案角,丝线崩断,莹润玉珠噼里啪啦滚落一地,滚散在青砖之上,叮咚脆响,在这死寂的殿内格外刺耳。
玉珠四散,如同他此刻破碎的心神。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整齐划一的甲胄摩擦之声,沉稳厚重,由远及近。
一步,一步,秩序井然,没有呐喊,却自带千军之势。
穆清泠心头一沉,惊惶地转头望向殿外。
“不必看了。”穆清沅淡淡开口,“本宫奉命勤王,所调军队此刻已经合围整座宫墙。你的私兵,京畿将领,尽数被截在京都各处。你布下的所有后手,都已经被封死。”
殿外,一队队身披铠甲的士兵静静站定,将整座寝殿团团围住。
穆清泠带来的私卫,见大势已去,手中兵器纷纷垂落。
她苦心筹谋许久的逼宫之局,转瞬便土崩瓦解。
穆清泠手中的诏书无力滑落,飘落在地面。
她踉跄后退半步,不甘心地嘶吼:“本宫谋划许久,为何会败!”
“败在你急于求成,以为母皇病重,便可一手遮天。”穆清沅冷声道,“朝堂兵权,人心向背,从来不是靠胁迫君主一纸诏书便能夺得的。拿下!”
门外士兵应声涌入,上前将穆清泠与她残存的几名心腹牢牢控制。
穆清泠挣扎怒骂,终究被士兵押住,强行带出寝殿。
帝君瘫坐在地,看着满地滚落的玉珠,面如死灰,随即被侍卫带走,软禁于偏殿等候处置。
殿内的危机,转瞬平息。
这时,窗外天际一声轰然巨响,酝酿整夜的暴雨倾盆而下。
巨大的雨幕狠狠砸在殿宇琉璃瓦上,哗啦啦的雨声汹涌而来,恰好掩去了宫墙之外零星甲胄相撞、士卒收押乱党的细微声响。
狂风裹挟着雨水,敲打窗棂,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殿内的纷乱渐渐平息,只剩下烛火轻轻摇曳。
穆清沅快步走到病榻前,伸手稳稳扶住摇摇欲坠的女帝。
女帝方才强撑心神对峙,此刻气力几乎耗尽,身子微微晃动。
穆清沅俯身,声音压得轻柔,带着一丝后怕:“母皇,儿臣来晚了。”
女帝缓缓转动眼珠,看向她,轻轻摇了摇头。
干枯的唇角极轻地动了一动,气息微弱,每一字都耗费巨大气力:“不……晚……”
她抬起枯瘦的手,指尖微微抬起,指向穆清沅。
目光转向依旧蜷缩在殿角,浑身颤抖的中书舍人,用尽残存的力气,一字一顿吩咐:“拟诏,立,皇太女。”
中书舍人浑身一颤,连忙叩首:“臣……遵旨!”
内侍连忙取来笔墨绫帛,中书舍人伏在案前,飞快落笔,写下册立皇太女的诏书。
墨迹落在帛上,清晰郑重。
窗外大雨滂沱,雨水冲刷着殿前层层青石台阶,将方才厮杀留下的血迹、尘埃,一点点冲洗干净。
红墙琉璃,经雨水洗涤,褪去连日来的晦暗阴霾。
黑云在天际缓缓松动,东方天际,已经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微光。
长夜将近,天快要亮了。
不多时,中书舍人将拟好的诏书呈递上来,女帝强撑着最后气力,亲手落下玉玺。
明黄诏册,静静铺在案上,尘埃落定。
殿外,凌霜入内禀报,声音沉稳:“殿下,五皇女所有党羽尽数收押,京畿那些私通穆清泠的将领也已抓捕,京都各处已经安定,宫门防务重新接管。”
穆清沅微微颔首:“严加看管,不许任何人私相接触。留一部分将士驻守皇宫,其余人回驻地休整。”
“是。”凌霜领命而去。
京都的危机已经平定,东方微光一点点扩散,漫过连绵宫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