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寒风裹着鹅毛大雪，连日不休，京都内外积雪没过脚踝。
松柏枝桠压满厚雪，一片素白，天地间浸着刺骨的寒凉，仿佛冥冥之中，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别离铺垫哀戚。
御寝殿内，炭火虽日夜不息，却驱不散殿中弥漫不散的衰败药气。
女帝卧于御榻，自那场初雪之后，生机一日弱过一日，清醒的时辰越来越短。
这一日，暮色沉沉，大雪还在簌簌落着。
女帝忽然自长久的昏睡中睁开双眼，神智清明，唤来内侍，传中书舍人和几位朝中重臣即刻入殿。
殿内一众宫人屏息垂首，大气不敢出。
太医令静静立在帐幔外侧，指尖搭在女帝腕脉之上，片刻之后，对着守在一旁的穆清沅缓缓摇头，无声示意，最后的时刻到了。
穆清沅一身素色常服，连日守在寝殿，眼底布满浓重的红丝。
她快步走到御榻边，俯身跪下，静静看着榻上形容枯槁的女帝。
昔日执掌大夏、威震朝野的君主，此刻肌肤干瘪，两鬓尽白，连抬一抬手臂都没有力气。
“母皇。”穆清沅低声呼唤。
女帝缓缓转动眼珠，目光落在她身上，枯瘦的唇角极轻地牵起一丝浅淡笑意。
她强撑着残存的精神，气息微弱，一字一顿，吩咐内侍召中书舍人入内，笔录遗旨。
不多时，中书舍人捧着笔墨纸砚匆匆入殿，跪在御榻之下，铺好空白圣旨，执笔静待。
女帝喘息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微弱，却字字清晰，不容置喙：“传朕旨意，帝君即日迁往城外皇家报恩寺，长伴青灯，祈福至终；命五皇女穆清泠守陵北山，终身不得出。”
每一句落下，殿内气氛便沉重一分。中书舍人执笔的手微微发颤，不敢有半分错漏，一字一句誊写在明黄的绢布之上。
女帝阖了阖眼，又补了一句：“皇太女穆清沅，即日继位，着礼部拟登基仪程。”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
殿侧，帝君本在一旁侍疾，听闻遗旨内容，浑身猛地一颤，脸上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面色如土。
他手中常年捻玩的一串玉珠，骤然从指间滑脱，噼里啪啦崩落在冰冷青石地面，玉珠四散滚落，滚到殿角，撞击发出清脆又凄凉的响声。
他怔怔跪在原地，抬眼看向御榻，想要开口争辩，可目光触及女帝那双依旧沉静锐利的眼眸，所有话语尽数堵在喉间。
女帝弥留之际，遗诏已定，百官、太医、内侍都在殿中见证，白纸黑字，便是天命。
纵然心中万般不甘，他终究咬紧牙关，垂首伏地，不敢多言一词。
不多时，内侍去传五皇女穆清泠入殿听旨。
穆清泠一身素衣，缓步走入寝殿。
宫变落败之后，她便被软禁在皇府，数月来郁郁寡欢，往日里张扬桀骜的锐气早已消磨大半。
听完旨意，她身子微微一晃。
内侍扶着她走出寝殿，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向榻前的穆清沅。
姐妹二人遥遥相望。
穆清泠嘴唇微微翕动，似有千言万语，怨怼、不甘、悔恨，万般情绪翻涌在心底。
可到最后，她什么也没能说出口，只深深看了穆清沅一眼，便被内侍引着，消失在风雪笼罩的殿外。
殿内重归安静，女帝的气力几乎耗尽，呼吸愈发浅促。
她缓缓抬起枯瘦的手，指尖微微颤抖，轻轻伸过去，碰了碰穆清沅的额角。
动作极轻，一如很多年前，穆清沅还是个小小的孩童，在御花园树下玩耍，花瓣落在发间，她伸手替女儿拂去花瓣的模样。
“沅儿……”女帝的声音轻得像风中残雪，“好好守大夏……”
话音落下，那只手无力垂落。
女帝阖目，气息断绝。
“陛下驾崩——！”内侍总管一声悲泣，伏地痛哭。
殿内所有人齐齐跪倒，哀恸之声在寝殿内响起，隔着厚重殿门，一点点向外扩散。
丧钟随即敲响，一声，两声……九九八十一响，厚重沉闷的钟声掠过宫墙，穿透漫天风雪，响彻整座京都。
钟声一响，举国同哀。
诏令迅速传至各处，全城百姓取下红饰，家家户户悬挂白幡，满城缟素。
皇宫之内，灵堂迅速设于长乐正殿。
素白帷幔层层垂落，香烛长明，白烛火光摇曳，青烟袅袅。
穆清沅身着重孝，麻衣素绖，跪在灵前。
连日不眠不休的守侍，巨大的悲恸压在她肩头，脊背依旧挺直，只是脸色苍白，唇上不见一丝血色。
文武百官依次前来拜祭，分批跪拜哭灵。
殿内哭声此起彼伏，可穆清沅始终安静跪着，垂眸望着灵位，不言不哭，沉静得令人心惊。
夜色一点点漫入大殿，殿中烛火摇曳，影子在素白帷幔上来回晃动。
时辰已至夜半，前来吊唁的官员渐渐散去，大殿只剩下寥寥值守内侍。
穆清沅跪在冰冷的青石地上，膝盖早已冻得发麻，浑身僵冷。
陆之谦缓步走到穆清沅身侧，微微俯身，伸出手，轻轻将她扶起。
穆清沅缓缓站起身，双腿麻木，身形微微一晃，下意识地稳住身子。
她缓缓抬头，望向女帝的灵柩，低声开口，声音轻哑，带着无尽怅然：“母皇到底……替本宫想到了最后。”
陆之谦伸手，紧紧握住她冰凉僵硬的手。
他没有答话，只抬手，细心替她拢了拢肩头滑落的孝布，隔绝大殿里刺骨的寒意。
女帝的遗诏，将帝君遣入寺庙，令穆清泠终身守陵。
没有取二人性命，却斩断了她们所有搅动朝堂的可能。
既保全皇家血脉，又彻底根除宫变余患，免去穆清沅登基之后，还要背负诛杀至亲的骂名。
这份安排，是一位帝王最后的权衡，亦是一位母亲留给女儿最后的庇护。
穆清沅靠在陆之谦身侧片刻，目光再次落回灵位之上。
“本宫原以为，母皇会留一句别的嘱托。”穆清沅低声喃喃，“却不曾想，最后的安排，是为本宫扫清前路所有隐患。”
“陛下一生执掌天下，看得长远，对殿下也是护在骨子里。”陆之谦声音轻缓，掌心稳稳托住她冰凉的手。
穆清沅轻轻点头，眼底浮起一层水汽，却强忍着没有落下泪来。
陆之谦陪在一旁，安静伫立。
漫天风雪封锁京都，丧音未歇，满城缟素。
旧的时代随着女帝离世落幕，而穆清沅脚下那条布满风雪的帝王之路，才刚刚正式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