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午后,天光大好,万里秋空澄澈如洗,流云淡薄,无风无嚣。
御花园西角素来僻静少人,不似主园那般游人络绎、宫侍往来,此处遍植的秋菊,尽数盛放。
金蕊凝露,白瓣胜雪,紫萼清雅,层层叠叠的花枝缀满庭前,冷香簌簌漫溢,清寂又雅致,最是适合独自闲游、静度光阴。
长信宫清冷,素来少有人来访,柳云辞闲居无事,便独自缓步来到此处赏菊。
他今日身着一身浅紫色常衫,衣料素雅无纹,长发整整齐齐束于玉冠,五官明艳,但周身却萦绕着一股寂然,已经不复往日的娇嗔。
他缓步穿行菊丛之间,目光淡淡扫过盛放的花枝,指尖偶尔轻轻拂过微凉的花瓣,神色安然沉静。
秋风轻轻拂动他衣袂,带起细碎菊香,偌大一方庭园,静得只余风过花枝的簌簌轻响。
就在这份安然静谧之中,不远处太湖假山背后,忽然传来一串清脆软糯的孩童笑声,叽叽喳喳,甜软透亮,骤然打破了满庭清寂。
柳云辞脚步微顿,下意识抬眸望过去。
假山青石嶙峋,藤蔓半枯缠绕,遮蔽大半视线。
笑声渐渐走近,随之而来的是奶爹温和轻柔的哄劝声。
不多时,一道小小的鹅黄色身影便从假山转角摇摇晃晃探了出来。
正是穆昭纾。
不过一岁的小皇女,如今正是蹒跚学步的年纪。
一身软乎乎的锦袄,衬得整个人圆滚滚、粉嘟嘟,乌发柔软,眉眼灵动剔透,完美承袭了父母的俊秀风姿。
她小手紧紧攥着奶爹的食指,两条短短的小胖腿踉跄交替,一步一摇,身子晃晃悠悠,活像一只刚学会扑翅落地、懵懂可爱的小胖墩雏鸟,憨态可掬,惹人怜爱。
奶爹放缓脚步,耐心牵着她慢慢学步,低声温柔哄着:“小殿下慢些走,不急,咱们慢慢练。”
昭纾似是玩得极开心,眉眼弯成小小的月牙,一路咯咯笑个不停,清脆的童音落满庭院。
她原本垂着眸子专注看路,可抬眼一瞬,恰好望见了立在菊丛边的柳云辞。
许是之前在宫中见过,又或许是孩童天性纯粹亲和,小皇女竟半点不认生。
那双黑白澄澈的杏眼骤然一亮,当即松开了攥着奶爹的小手,软软的胳膊张得开开的,小嘴咿呀着,迫不及待地朝着柳云辞的方向扑来。
可孩童身形虽小,动作却快,一时冲得太急。
假山前路皆是经年铺就的卵石路面,日久松动,凹凸不平。
昭纾小小的脚掌猛地踩在一块凸起的松动卵石之上,脚下骤然一滑,重心彻底不稳,胖乎乎的小小身子猛地往前狠狠一倾,眼看就要直直摔落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之上。
这一摔若是实打实落地,定然磕碰得青紫红肿。
电光石火之间,柳云辞心头一紧,来不及细想,身体已然本能反应。
他下意识快步上前,长臂探出,姿态急切,只想稳稳接住这莽撞扑来的小小孩童。
他指尖极速伸出,堪堪擦过昭纾单薄柔软的衣袖,本是稳稳托住的架势,偏偏孩童前倾之势太猛,卵石打滑力道诡异。
他这一扶,没能稳稳将人抱入怀中,只堪堪微微带偏了她下坠的落点。
一声极轻的磕碰声响起。
两人的膝盖几乎同时重重磕在一旁凸起的石阶棱角之上。
青石石阶冰冷坚硬,棱角锋利,磕碰之下,痛感刺骨。
柳云辞身形微晃,膝头骤然传来一阵尖锐钝痛,疼得他眉心狠狠蹙起,身形几欲不稳。
可他尚且能忍,怀中堪堪扶住的小皇女却受不住半分疼痛。
下一秒,稚嫩软糯的哭声骤然炸响。
“哇——!”
穆昭纾从未受过这般磕碰,膝盖破皮灼痛,吓得又疼又怕,当即扯开嗓子放声大哭。
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哭声响亮委屈,穿透满园菊香,远远传开。
奶爹吓得脸色发白,慌忙上前想要安抚,看着小皇女泛红破皮的膝头,手足无措,满心慌乱。
宫中皇嗣金贵,半点磕碰都是大事,更何况是当今陛下最为看重的小公主,是陛下和贵君心尖上的宝贝。
孩童的哭声极具穿透力,不过片刻,原本安静的御花园瞬间乱了动静。
栖梧宫随侍宫人本就在附近值守,闻声第一时间狂奔而来。
隐匿在宫苑各处、日夜护驾的御前暗卫更是瞬间现身,黑影错落,立在四周,神色紧绷。
不过转瞬功夫,一道清隽急促的身影快步踏碎秋光赶来。
陆之谦一袭素色常服,眉眼间带着几分仓促,显然是听见哭声后即刻赶来。
他快步蹲身,小心翼翼将哭得瑟瑟发抖的小女儿稳稳抱入怀中。
温热的掌心轻轻抚过女儿颤抖的后背,低头细细查看她的伤势。
只见昭纾白嫩细腻的膝盖之上,已然擦破一大片薄皮,泛红渗红,娇嫩的肌肤磕碰得通红刺眼,看着格外让人心疼。
怀中的小人儿埋在他颈间,哭得委屈又可怜,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
陆之谦眼底掠过一丝心疼,眉心微不可察地蹙了蹙,却转瞬舒展。
他抬眸,看向一旁僵立原地、神色惨白的柳云辞。
柳云辞此刻依旧维持着方才伸手的姿势,长臂微悬,指尖微微颤抖,迟迟未曾落下。
他脸色近乎惨白,唇瓣失尽血色,方才膝盖磕碰的钝痛尚且次之,心底的慌乱与自责早已铺天盖地席卷全身。
他直直看着陆之谦怀中哭泣的昭纾,看着那片刺眼的擦伤,心口沉甸甸发堵,满是愧疚与惶然。
他明明是想护住孩子,明明是伸手相救,最后却依旧让昭纾受了伤,甚至自己也同她一起磕在石阶之上。
庭院寂静无声,只剩孩童委屈的哭声萦绕耳畔。
柳云辞喉间微涩,正要开口致歉,言语都已涌至喉头,却见陆之谦率先开口,语气温和平静,无半分嗔怪、无半分愠怒。
“德君不必自责。”
他嗓音温润从容,安抚着眼前满心惶然的人,眼底坦荡平和,“孩童学步本就跌跌撞撞,磕碰擦伤在所难免,原是寻常小事,怪不得任何人。”
他深知孩子天性好动莽撞,此番意外纯属偶然,绝非柳云辞有意为之,自然不会心生芥蒂。
柳云辞怔怔看着他温和坦荡的眉眼,指尖颤得愈发厉害,满心愧疚堵在胸口,难言半分心绪,只能僵立原地,默然颔首,心底却久久无法释怀。
这件事虽小,却终究伤了陛下最疼爱的小公主。
御花园的风波,瞬息便经由暗卫密报,传入了宣政殿。
彼时暮色未垂,日正当中。
宣政殿内肃穆庄重,案头堆叠着各地送来的奏折文书,墨香清雅。
穆清沅端坐御案之后,一身玄色龙袍庄严肃穆,指尖执御笔,正低头批阅朝堂要务,神色沉静,气度凛然。
暗卫单膝跪地,垂首沉声,将御花园发生的一事原原本本细细禀明:“二殿下学步摔伤,德君施救不及,双双磕碰,二殿下膝头擦伤哭泣。”
穆清沅执笔的动作微微一顿,赤红朱笔悬于纸页之上,墨迹微微凝住。
她未曾动怒,未曾追问过错,只抬眸淡淡开口,声线平稳无波,听不出喜怒:“昭纾伤得重么?”
暗卫垂首恭敬回禀:“回陛下,二殿下只是浅表皮肉擦伤,并无大碍,太医已看过,只需静养便可愈合,不损筋骨。”
听闻只是皮外伤,穆清沅眉心舒展,若无其事地点了点头。
她没有继续追问前因后果,没有查究谁之过失,没有斥责看护宫人疏忽,更没有半分责罚柳云辞的意思,仿佛这只是一桩微不足道的寻常小事。
沉默片刻,她淡淡吩咐云依:“往长信宫送一盒跌打膏。”
仅此一句,再无他言,便再度垂眸落笔,继续批阅奏折,将这场小小的宫苑意外轻描淡写地揭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