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盒御用跌打膏很快便由内侍送至长信宫，锦盒精致，用料名贵，是宫中最好的疗伤药膏，化瘀消肿、愈合皮损皆是极品。
膏盒静静搁置在柳云辞的案头，一放便是整整三日。
三日光阴悄然流逝，秋光依旧，菊香未散。
柳云辞自始至终都未曾打开那只锦盒，白日里他依旧安静起居，读书插花，可每至傍晚夕阳西垂，暮色漫入宫苑，他便会独自一人，悄无声息去往御花园西角的那处假山之前。
短短几日，宫中人手麻利，早已将当日松动的卵石尽数剔除更换。
原本凹凸不平、松动打滑的路面，被内侍重新铺填平整，石块严丝合缝，地面干净规整，崭新如初，丝毫看不出三日前曾发生过孩童摔伤的意外。
花木依旧，庭园依旧，秋菊盛放依旧，唯独那场莽撞意外、孩童委屈的哭声、心底沉甸甸的自责，深深烙印在柳云辞心底，挥之不去。
他静静立在原地，望着平整干净的石地，一站便是许久，落日余晖将他清瘦的身影拉得极长，孤寂又落寞。
凤仪宫内， 暖香袅袅，轻纱垂落，温柔雅致。
姜知予斜倚软榻，指尖漫不经心地捏着眼线递来的密报字条，上面细细写着那日御花园的全部始末，以及两宫最近的动态，一字一句，清晰详尽。
他眸光淡淡，细细看完，面上无惊无诧，无怜无责，既不惋惜小皇女受伤，也不感叹柳云辞过失。
良久，他唇角轻轻勾起一抹浅笑，抬手将那张薄薄的字条随手送入一旁燃着的鎏金香炉之中。
细小的纸页触到温热火舌，瞬间被明火卷住，一点点蜷缩、焦黑、燃尽。
袅袅轻烟升起，转瞬消散在殿内暖香之中，无痕无迹。
秋深日暖，京都连日天朗气清，温柔的日光遍洒宫阙，冲淡了深秋的寒凉。
那日御花园磕碰的小小意外，于活泼好动的孩童而言，根本就记不久。
昭纾膝头浅浅的擦伤在太医的精心治疗下，不过短短数日，便已然愈合结痂。
娇嫩的肌肤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浅褐色痂皮，不痛不痒，再无半分酸涩痛感。
小孩子素来忘性大，疼劲儿彻底褪去，便彻底忘了那日摔倒的慌乱与委屈。
短短几日光景，便恢复了往日活泼娇憨的模样，日日在栖梧宫的庭院里满地撒欢学步。
她穿着软糯可爱的小锦袄，迈着短短的小胖腿，一会儿追着檐下翻飞的雀鸟，一会儿扒着花坛看盛放的秋菊，咿呀笑语、清脆娇声终日萦绕庭院，鲜活又明媚。
这日晨起秋光正好，宫殿后院的柿子树经秋风催熟，挂满一树圆润饱满的红柿，橙红透亮，沉甸甸垂坠枝头，看着便清甜喜人。
陆之谦吩咐砚安，采摘一篮最新鲜、品相最好的熟柿，仔细装篮，送往长信宫。
篮中柿子个个果皮光洁、色泽红润，果肉饱满多汁，是秋日限定的上好鲜果。
砚安依言备好果篮，临行前，陆之谦提笔淡淡写下一句附言，字迹温润平和：纾儿已愈，德君勿念。
短短八字，没有客套寒暄，没有刻意宽慰，只是简简单单告知平安，温柔妥帖，润物无声。
砚安提着沉甸甸的柿篮，稳步去往长信宫。
长信宫依旧清冷静谧，庭院寂然，落叶轻铺，无半分喧嚣热闹。
柳云辞正静坐窗下翻读闲书，眉目清浅，身姿安然，看似心境平和，实则连日来心底的沉郁从未散尽。
待内侍引着砚安入内，将柿篮放置案头，递上那张素笺，细细道明来意。
柳云辞闻言，方才平静无波的眼眸微微一动，缓缓抬眸，目光落在那篮红彤彤的柿子上。
秋日熟柿，饱满圆润，果香清甜袅袅，扑面而来，带着栖梧宫和煦温暖的烟火气息。
他垂眸看着笺上那行温润端正的字迹，缓缓伸出微凉的指尖，轻轻拿起篮中一枚小巧饱满的柿子。
掌心托着温润的果身，果皮光滑微凉，带着阳光晒透的暖意。
他没有剥开品尝，只是指尖轻轻、缓慢地转动着圆润的柿子，一遍又一遍，动作轻缓，带着几分无声的怅然与释然。
良久，他才轻轻抬手，将那枚柿子妥帖放回果篮原处，摆放整齐，分毫未乱。
柳云辞敛去眼底所有沉郁，起身走到殿外廊下，那里有几盆他亲手栽种的兰花。
他挑出一盆长势极好的素心兰，兰叶修长柔韧，青翠欲滴，株型端正雅致，无半分冗余花枝，清清静静，自带一身疏朗仙气。
此兰极好养活，不喜骄阳，耐得荫凉，无需费心照料，便可岁岁常青、安然生长。
他吩咐修竹抱着花盆，带着宫侍步履轻缓，前往栖梧宫。
栖梧宫内，陆之谦正抱着昭纾倚在廊下晒太阳，一派岁月安然。
听闻柳云辞来访，他微微抬眸，眼底漾开浅淡温和的笑意，抬手轻轻拍抚女儿软乎乎的后背，起身相迎。
两人互相见礼后，柳云辞语声轻柔地说明来意：“听闻贵君院中那盆旧绿梅枯败了，少了几分草木清趣。这盆素心兰极易养活，不喜烈日，寻常荫处安放，日日静水浇灌便可常青。”
他顿了顿，目光落于青翠兰叶之上，轻声补道：“无甚珍贵，只是寻常草木，聊以补缺，望睿贵君不弃。”
陆之谦闻言，垂眸看向廊下那盆亭亭玉立的素心兰，眉眼弯弯，漾开一抹温和恬淡的笑意，嗓音温润轻柔。
“德君太过费心了，兰草清雅雅致，我很喜欢，多谢德君相赠。”随后便吩咐砚安接过兰草摆到廊下。
柳云辞微微颔首，他本就只为释怀心结、回馈善意而来，如今心意送达，心结舒展，便不愿多扰栖梧宫的安然静谧。
他微微俯身告辞，转身离去之际，宽大的袖口轻轻拂过修长的兰草叶片。
细碎的摩擦声轻轻响起，清冽纯粹的兰香随风漾开，淡淡苦香，干净疏朗，没有繁花的甜腻，没有脂粉的馥郁，清透入心，涤尽沉郁。
转瞬暮色西垂，落日敛尽余晖，穆清沅处理完当日所有政务，驾临栖梧宫用晚膳。
殿内灯火通明，暖光融融，膳食精致温热，一派安稳温馨。
席间闲谈之时，得知柳云辞午后送来了一盆素心兰，只淡淡道：“兰草好，比脂粉味清爽些。”
沉沉夜色里，廊下那盆素心兰静静伫立，青翠修长的叶片随着晚风轻轻摇曳、轻轻晃动。
叶尖轻颤，清香暗浮，温柔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