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骤起,秋光尽敛,整座京都一朝入冬。
凛冽寒风穿过层层宫阙朱墙,卷落最后几片残叶,天地间尽是萧索冷寂。
檐下草木枯凋,庭前霜华遍地,往日栖梧宫庭院里的桂香菊影尽数消散,只剩刺骨寒风日日穿梭回廊,添得满庭清寒。
可比起刺骨严冬,更让人揪心难安的,是小皇女昭纾日渐沉郁的状态。
自入冬以来,原本活泼娇憨、终日嬉笑打闹的昭纾,像是骤然被抽走了所有生气,一日比一日萎靡不振。
往日里她最是贪嘴,每日膳时皆是乖乖进食,软糯乖巧,胃口极好。
可如今,精致熬煮的软糯米羹、御膳房精心调配的辅食递到唇边,她却只是恹恹蹙着小眉头,勉强张口吃上两三小口,便无力地偏过头去,紧闭小嘴,再不肯多食半分。
小脸一日日褪去往日粉白莹润的气色,透着病态的苍白,眼尾微微下垂,往日澄澈灵动的杏眼蒙上一层倦怠薄雾,整日恹恹靠在陆之谦怀中,无精打采,连抬手嬉闹的力气都无。
白日尚且只是食欲不振、精神颓靡,到了深夜,境况更是煎熬。
昔日里沾床便睡、安稳入眠一夜无梦的昭纾,如今夜夜不得安寝。
冬夜寒凉,每每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她总会毫无征兆地骤然惊醒,紧接着便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啼哭。
那哭声不同于往日磕碰撒娇的软糯委屈,带着无尽惊惧与慌乱,断断续续、凄凄切切,穿透沉沉夜色,听得人心头发紧、五脏俱焚。
小姑娘哭得浑身战栗,小手死死攥着陆之谦的衣襟,指尖泛白,眼眶通红,泪水簌簌滚落,像是被无边梦魇纠缠困住,无法挣脱。
陆之谦夜夜无眠,日日守在榻边,寸步不离。
每当夜色深沉,女儿惊醒啼哭,他便即刻将人紧紧拥入怀中,轻轻拍抚她单薄的后背,柔声细语地轻声哄慰,一遍遍摩挲她微凉的小手,耐着性子安抚、轻拍、哼唱软语。
漫长冬夜,整个栖梧宫都不得安宁,无人敢安然入眠。
陆之谦抱着孱弱啼哭的女儿,从初更守到三更,从星稀守到月落。
日日熬得眼底红血丝密布,眉眼间覆着浓重的疲惫,清隽的面容清瘦憔悴,眼底的温润柔和被层层焦虑与煎熬取代,却从不敢有半分松懈。
栖梧宫愁云笼罩,满宫上下皆是人心惶惶。
穆清沅见状,即刻传旨太医院,命一众资深太医轮番入宫诊治,务必查出昭纾缠绵萎靡、夜啼不止的根源。
一众老太医日日请脉问诊,细细探查舌苔气色、周身肌理,反复斟酌脉象,可次次诊查之后,所有人皆是眉头紧锁,最终只能纷纷摇头,束手无策地回禀。
“回陛下、贵君,二殿下周身脉象平和规整,无风寒入侵之兆,无积食郁气之症,五脏调和,肌理安稳,全然无半分病理之相。”
“可二殿下精神萎靡、夜惊不止,寝食难安,依臣等观之,恐是……无形邪祟侵体,煞气扰神。”
一语落定,满殿沉寂。
脉象无疾,便是无药可医,邪祟侵体,便是寻常医术无从下手。
太医院众人束手无策,只能开些温和安神的药膳暂且调理,却根本无法止住昭纾日渐衰败的状态与夜夜惊啼。
无病无灾,却日渐孱弱、神魂不宁,这般诡异境况,远比寻常病痛更让人绝望煎熬。
陆之谦吩咐太医细细查验栖梧宫内昭纾所用物件和周围亲密接触的人员物件,发现全都正常。
害怕像之前在西北时遇到的混合毒素,还让各位太医一一查验是否有交叉异样,结果也是一无所获。
陆之谦心底又慌又痛,却无可奈何,只能依旧夜夜怀抱昭纾,默默承受这无尽的煎熬,眼睁睁看着往日鲜活明媚的女儿一日日消沉下去。
寒意愈深,愁绪愈重,栖梧宫终日被一层化不开的阴郁笼罩。
直至这日清晨,天光微亮,冬阳浅淡,堪堪驱散一夜寒霜。
殿内尚且安静,昭纾难得沉沉安睡,呼吸轻浅平稳,没有惊醒啼哭。
庭院之中,宫人内侍如常洒扫庭除,打理院落。
一名资历最浅、做事勤恳的洒扫内侍,持着扫帚抹布,清理廊下积霜残叶。
行至那盆素心兰摆放的位置时,他俯身想要挪动花盆,清扫下方积灰,不料指尖刚一着力,冬日冻脆的陶瓦花盆骤然一滑,脱手坠落。
“啪——”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骤然划破晨间宁静。
厚重的青瓷花盆四分五裂,湿润黑土四散撒落,铺满青石阶前。
青翠的兰草根系断裂,倒伏在地,往日清冽自持的草木,一朝零落成泥。
众人尚且来不及惋惜这盆悉心养护的素心兰,目光骤然被泥土中滚出的物件牢牢锁住。
一个皱缩的明黄色锦布小偶,混在湿泥之中,静静躺在碎瓷片旁,格外刺目诡异。
那布偶形制简陋,眉眼模糊,四肢规整,是民间最常见的厌胜巫蛊人偶。
内侍心头一跳,下意识俯身拨开浮土,将布偶拾起。
待看清布偶背面的字迹时,他浑身骤然僵住,瞳孔骤缩,指尖发抖,控制不住地惊叫出声:“不好了!快来人!这里有东西!”
晨间静谧被彻底打破,惊叫刺耳,瞬间惊动了殿内值守的常平。
常平闻声疾步赶来,神色紧绷,待看清内侍手中的黄布人偶,以及那触目惊心的细节时,素来沉稳的他瞬间脸色煞白,血色尽褪,连呼吸都骤然一滞,心口狠狠一沉。
巫蛊厌胜,历来是宫中大忌,是倾覆宫廷、株连满门的滔天重罪。
内殿之中,陆之谦听见外头动静,唯恐惊扰熟睡的昭纾,轻手轻脚替她掖好被角,起身缓步走出殿门。
他一夜未歇,眼底泛红,面色憔悴,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疲惫与焦虑,只是身形依旧挺拔沉稳。
行至廊下,满地碎瓷、四散泥土赫然入目,而常平手中那枚沾满湿泥的黄布人偶,更是刺得他眼底一痛。
陆之谦沉默伸出微凉修长的指尖,轻轻接过那枚小小布偶。
他动作极轻,细细拂去布偶表面附着的湿润泥土,将简陋诡异的人偶完整展露在晨光之下。
布偶背面,用暗沉朱砂一笔一画,工整写着一串字迹,赫然是昭纾完整的生辰八字,字字清晰,无从错认。
而更让人头皮发麻、心底发冷的是,人偶胸腹正中,笔直扎着三根细细的银针。
银针入布,深浅精准,牢牢钉在人心神魂对应的位置,煞气锁体,专压孩童神魂、扰人安寝、耗人精气。
冬日浅淡晨光落在布偶与银针之上,诡异森冷,寒意刺骨。
陆之谦的目光沉沉落在三根针孔之上,久久凝伫,一动不动。
风过廊下,凛冽寒凉,吹得他衣袂轻颤,周身空气仿佛瞬间冻结。
良久,他才抬眸,嗓音极轻极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平静,听不出喜怒,却让在场所有人脊背发寒、心口发紧。
“这盆素心兰,自入栖梧宫以来,谁碰过?谁靠近过?”
话音落下,满院仆从宫人瞬间双腿一软。
所有人齐齐屈膝跪地,头颅深埋于地,噤若寒蝉,无一人敢出声应答。
巫蛊压胜,乃是灭族重罪,牵扯其中,便是万劫不复,无人敢沾染半分,更无人敢随意指认。
庭院死寂无声,只剩朔风呼啸而过,寒意彻骨浸心。
事态重大,分毫耽搁不得,常平不敢迟疑,即刻转身疾步奔赴宣政殿,禀报御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