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半刻时辰，宫外传来急促步履之声。
穆清沅抛下所有朝堂要务，携一身凛冽帝王威压，火速亲临栖梧宫。
玄色龙袍衬得她面色沉冷如霜，周身气压低得骇人，凤眸深邃寒彻，无半分温度，漫天风雪似的怒意潜藏眼底，整座庭院瞬间被肃杀之气笼罩。
宫人跪伏在地，瑟瑟发抖，无人敢抬头。
穆清沅垂眸扫过满地狼藉，碎裂的青瓷片混着湿润黑土散落青石阶上，昔日清雅常青的素心兰倒伏泥中，茎叶折损、生机尽断，再无半分疏朗风骨。
视线最终沉沉落定在陆之谦掌心那枚黄布蛊偶之上，三根细针笔直森冷，嵌在布偶胸腹，刺眼惊心。
她眼底原本蛰伏的寒意翻涌而起，层层叠叠的凛冽戾气压落下来，将整座栖梧宫庭院牢牢笼罩。
身为大夏女帝，她执掌万里河山，阅尽宫廷诡谲，最忌便是巫蛊厌胜、阴私害人，更何况此番作祟之物，针对的是她和陆之谦的爱女穆昭纾。
连日来昭纾萎靡少食、夜夜惊啼、神魂不宁的模样一幕幕掠过心头，那一声声夜半凄切的啼哭，那一张病态苍白的小脸，原来从不是虚病邪侵，而是遭人暗中蓄意诅咒、日夜缠煞。
一念及此，穆清沅周身气压骤降，玄色龙袍迎风微荡，眉眼覆上彻骨寒霜，令人不敢仰视。
她立在寒风之中，身姿挺拔如松，帝王威压倾泻而下，字字沉冷，无半分温度：“谁藏蛊偶，阴害皇嗣，罪无可赦。”
常平与一众内侍瑟瑟伏跪在地，脊背紧绷，大气不敢出，依次伏地将晨间变故细细回禀。
从洒扫宫人失手打碎花盆，到泥中翻出蛊偶，再到布偶上的生辰八字与锁魂细针，一字一句，条理清晰，将所有前因后果尽数道明。
穆清沅沉吟瞬息，即刻沉声发令，条理分明，杀伐利落：“传朕口谕，命紫凝即刻带刑司女官、侦察侍卫，入宫觐见。”
话音落下，立在一侧的御前侍卫即刻领命，转身疾步出宫传旨，步履匆匆，不敢耽搁分毫。
穆清沅冷眼扫过阶下跪伏的栖梧宫所有宫人仆从，目光锐利如刀，缓缓出声吩咐：“待紫凝入宫，将栖梧宫内所有侍从宫人，尽数分开安置，单间盘问，不许任何人私相往来、串供传话。”
“凡经手庭院洒扫、花木打理、廊下值守之人，一一登记在册，细细盘问近月行踪、接触之人、值守时辰、所见所闻，半点细节不得遗漏。但凡有半句虚言、遮掩隐瞒，一律严惩不贷。”
一众宫人闻言，浑身瞬间僵冷，头颅死死抵在冰冷地面，心头惶恐滔天。
谁也未曾想到，日日安稳值守的栖梧宫，竟会牵扯上诛九族的巫蛊大案，一时间满院屏息，寒风萧瑟，无人敢有一丝异动。
安排好栖梧宫盘问稽查诸事，穆清沅侧首，看向身侧垂手恭立的云依，语声依旧冷沉：“你即刻亲赴长信宫，将德君请来栖梧宫。”
云依心头一凛，瞬间领会圣意，躬身恭谨领命：“奴才遵旨。”
庭院之中再度归于死寂，唯有朔风卷着寒霜，簌簌掠过破败的兰草与满地碎瓷。
陆之谦静静立在原地，掌心轻轻托着那枚冰凉诡异的蛊偶，指尖摩挲着细密的针孔，心底五味杂陈。
他侧首望向身侧肃立的穆清沅，只见她面色冷峻，眼底杀意暗藏。
不多时，宫道深处传来细碎有序的步履之声，紫凝领一众刑司女官、侦察侍卫火速入宫，整齐列队，肃然行礼：“参见陛下。”
穆清沅目光冷冽，淡淡吩咐：“即刻按朕旨意，分房隔离，逐一盘问，细细彻查，深挖线索，务必查出藏蛊真凶，查清所有牵扯之人，不许放过一丝破绽。”
“微臣遵旨！”
紫凝应声领命，即刻有序排布人手，将栖梧宫宫人单独分隔，各自带入偏殿耳房，隔绝往来，逐一细审盘问。
没过多久，云依便回来了，身后跟着柳云辞。
柳云辞踏入庭院，一眼就看见满地狼藉，又见紫凝带着刑司女官在此审案，心头猛地一沉，快步上前，屈膝跪在碎瓷不远处，恭敬叩首。
“臣侍参见陛下，参见贵君。”他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努力稳住心神，抬眸看向穆清沅，“不知陛下急召臣侍前来，究竟所为何事？方才云依总管只说栖梧宫出事，臣侍心中惶急，一路赶来。”
穆清沅垂眸看向跪在地上的人，目光沉静，她抬了抬下巴，示意身侧侍卫将裹在素帛里的蛊偶取来，展开放在柳云辞面前。
“你自己看。”穆清沅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万钧重量，“这枚厌胜蛊偶，埋在你亲手送来栖梧宫的素心兰花盆泥土之中，布上写着昭纾的生辰，胸腹部扎有银针。自这盆兰移入栖梧宫，昭纾便日渐萎靡，夜夜惊啼。”
柳云辞低头，目光落在那黄布人偶上，看清朱砂字迹与三根细针的刹那，浑身猛地一抖，瞳孔骤然收缩。
他伸出手，又猛地收回，不敢触碰那阴毒物件，嘴唇不停翕动。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血色尽褪，眼底翻涌着极致的震惊、茫然、惶恐与委屈，心口像是被一只冰冷大手狠狠攥住，窒息剧痛。
良久，他才从极致错愕中挣扎回神，嗓音剧烈发颤，破碎微弱，一字一句艰难吐出：
“不是臣侍放的……”
他望向高位沉立的穆清沅，又看向身侧默然伫立、眼底含痛的陆之谦。
眸中此刻盛满了惊痛、无辜、绝望与委屈，水光隐隐，几欲碎裂。
不等任何人开口定罪，他猛地俯身，头颅重重叩在冰冷坚硬的青砖之上，一声闷响，沉痛决绝。
“陛下明察！臣侍从未藏蛊害人，从未动过半分歹念！小殿下孱弱天真，臣侍疼惜尚且不及，何来厌胜加害之心！求陛下彻查，求贵君明鉴！臣侍清白，绝无害人之举！”
声声恳切，字字泣血，叩地有声，震得人心头发颤。
陆之谦在一旁静静听着，心头翻涌着复杂无尽的思绪。
他是异世来人，自幼接受科学教化，以前从不信鬼神邪祟、巫蛊厌胜之说，只当是民间愚昧迷信、虚妄谣传。
可他深知，身在封建王朝深宫，巫蛊从来都不是简单的迷信流言。
纵观史书历朝，多少储君废立、后宫倾覆、权臣灭门、骨肉相残，皆由巫蛊案起。
但凡沾染上这三个字，从来没有小事，从来没有轻拿轻放，向来是血流成河、株连无辜、冤屈沉沉。
他上前半步，温声开口：“德君，你仔细回想。这盆素心兰，自你在长信宫栽培到送出，到安置在栖梧廊下，其间可有旁人经手？长信宫之内，打理花草的宫人，可有人有异常举动？”
“长信宫的花匠素来老实本分，这盆兰草一直养在臣侍的廊下，平日里只有臣侍自己照料，旁人极少靠近。”柳云辞叩首，额头抵在冰凉青砖，“但臣侍以性命起誓，臣侍从不知晓盆中藏此阴毒之物，更没有委托任何人做下此事。恳请陛下、贵君细查！”
陆之谦抬眸望向身侧神色沉冷的穆清沅，语气沉稳恳切，字字郑重：“陛下，巫蛊之案干系重大，牵连甚广，不可草率定论。”
他眼底清明透彻，既有为人父的护女心切，亦有不冤无辜、求真求实的坦荡。
“臣侍恳请陛下彻查，溯源追根，查清此蛊偶何时入土、何人所埋、何人经手，一一核验踪迹。既不能放过暗中作祟、蓄意害命的真凶，亦不能冤枉无辜之人。”
柳云辞感激地看了陆之谦一眼，满含期待地望向穆清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