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将尽，暖风本应熏人欲醉，吹遍京都十里长街，揉软宫墙万重春色。
可今年的春末，整座京都却莫名笼着一层沉沉寒意。
枝头晚花簌簌落尽，绿荫初浓，本该是草木繁盛、生机绵延之时，一场突如其来的丧讯，骤然吹散京都所有暖意，落入凤仪宫，碎了满殿平和。
阁老姜氏，当朝帝君姜知予的生母，积劳成疾，药石无医，于暮春时节溘然长逝。
噩耗自姜府传入深宫的那一刻起，巍峨富丽的凤仪宫，便彻底褪去了所有人间声色。
昔日凤仪宫，是六宫之首，是帝君居所。
殿宇朱梁画栋，雕栏映着春色，窗棂缀着锦纱，四时熏香不绝，日日静谧雅致、温润堂皇。
檐下常挂玲珑玉铃，风过叮咚作响；殿中常设清雅花艺、古琴书卷，处处皆是安然雍容的景致。
自姜知予入主凤仪宫以来，这里是整座深宫最华贵妥帖的一隅。
可一场丧讯，倾覆所有繁华。
不过一夜之间，整座凤仪宫内殿尽数换了模样。
宫人遵礼制连夜撤去满堂锦绣，卸尽朱红彩饰、鎏金挂件、绮罗帐幔。
檐下玉铃尽数摘除，案头繁花悉数移走，殿内艳丽陈设一概封存。
猩红宫纱换成素白缟素，暖金铺地的软垫换成素色毡席，连常年萦绕殿中的暖香，也换成了清冷淡漠的白檀。
目之所及，皆是一片死寂素白。
朱彩落尽，繁华归零。
偌大凤仪宫内殿冷清肃穆，再无半分往日温润雅致，只剩沉沉哀戚压在殿宇檐角，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姜知予依古礼守母丧，恪守人子孝道。
自母亲离世那日起，他整个人便似被抽去了所有暖意。
连日闭门居内殿，不沐不饰，不饮甘味，昼夜素衣垂坐，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哀恸与疲惫。
白日，他静坐灵位之前诵经祈福，指尖捻着常年随身的佛珠，一遍又一遍，声声低哑。
入夜，他独对孤灯冷月，默然静坐至深夜，不言不语，周身萦绕着生人勿近的清冷孤寂。
他身居凤仪宫帝君之位，尊荣加身，伴帝身侧，是世人艳羡的天家人。
可再尊贵的身份，也挡不住生离死别，护不住至亲安康。
母恩深重，半生慈爱，一朝永别，从此天人永隔，再无归期。
这份剜心之痛，无人可替，无人能解。
丧事初定，丧期未过，姜知予的长姐姜宓便依族规，正式接掌姜氏家主之位。
昔日有姜阁老看着，姜宓低调内敛，从不争名逐利，万事退让，无人知晓其心性城府。
可如今一朝手握家族权柄，从前看似温顺的人，瞬间变了模样，行事凌厉霸道，刚愎自用，全然不顾礼制人伦、民情法理。
甫一上任，姜宓便生出敛财固权的心思，以修缮族学、振兴姜氏门第、教养族中子弟为名，强征京都城郊百亩良田。
那片城郊良田，是周遭百姓世代赖以生存的根基。
土地肥沃，水源充沛，岁岁丰收，数十户佃户祖祖辈辈耕耘于此，春耕秋收，养家糊口，一寸一寸皆是活命根本。
良田于世家是锦上添花的资产，于贫苦百姓，却是安身立命的全部希望。
百姓世代安分守己，勤恳劳作，从未招惹权贵纷争，从未敢违逆世家分毫。
可谁也未曾料到，新上任的姜家家主，竟仗着国戚身份，恃权凌弱，毫无半分体恤仁心。
命令下达之日，姜府家丁仆役尽数出动，手持棍棒器械，浩浩荡荡奔赴城郊良田，强行丈量土地、驱赶佃户。
世代耕种的良田骤然被夺，百姓无地可耕、无粮可收，来年生计彻底断绝。
淳朴乡民惶恐无助，万般无奈之下，忍不住低声申辩、随口怨言。
不过几句委屈叹言，便彻底触怒了盛气凌人的姜府下人。
一众家仆仗着主家势大、背靠中宫帝君、牵连帝室，横行霸道，目无法纪。
不听百姓哭诉，不顾老弱夫孺，手持器械肆意驱赶殴打。
田间地头，一时间哭喊声、哀求声、棍棒落地的脆响此起彼伏。
有年过七旬的老农，守着一生耕耘的田地，死死不肯退让，跪地苦苦哀求，只求留几分薄田活命。
可跋扈家丁全然不顾老者年迈体弱，狠心挥棍相向，下手毫不留情。
一棍落下，老者当场重伤倒地，血流不止，未等旁人施救，便气绝身亡，惨死田间。
除此之外，十余名下地劳作的百姓、闻讯赶来求情的乡民皆被无故打伤，有的断骨流血，有的皮开肉绽，田间狼藉一片，满目疮痍。
好好一方春耕在即的良田，顷刻沦为人间惨地。
百姓求告无门，哭诉无路。
万般悲愤之下，苦主连夜联名写下诉状，带着死伤之痛、失地之冤，奔赴京兆府鸣冤告状。
可此事牵扯甚大，施暴者是姜家奴仆，其主姜宓是中宫帝君姜知予的亲姐，是堂堂皇家姻亲。
京兆府尹为官多年，深谙朝堂规则，最懂趋利避害。
知晓此案牵连国戚，触及皇家颜面，纵使满心清明、心知百姓含冤，也不敢秉公执法、贸然受理。
她深知，一旦立案彻查，势必惊动内宫，牵连帝君，伤及皇家体面，轻则仕途尽毁，重则惹祸上身。
万般权衡之下，府尹只能压下满腔公允，不敢处置姜府一人，不敢为百姓伸半分冤屈。
她收下百姓诉状，将案情始末、死伤人数、良田被征一事细细整理成册，不敢私断，也不敢搁置，连夜递入宫中，呈至御前、亦送至凤仪宫。
凤仪宫内，素衣守丧的姜知予，得知了城外这场惨烈风波。
丧期未尽，母灵尚在，家门却生此横祸。
至亲尸骨未寒，亲姐便恃权横行、草菅人命，祸乱民生。
噩耗一桩接着一桩，压得他本就哀恸的心，愈发沉重寒凉。
他静默独坐内殿良久，素衣寂影，孤灯清冷，最终压下心底翻涌的寒意与失望，遣文忻传口谕，召姜宓入宫觐见。
他心存最后一丝期许，期许同胞血脉，尚存半分良知；期许自幼一同长大的姐姐，能听得进良言规劝，知错悔改，归还良田、安抚灾民、抚恤苦主，平息这场无端祸事。
不多时，姜宓奉旨入宫。
她一身体面素衣，看似守哀守礼，神色间却无半分丧亲悲戚，更无半分祸及百姓的愧疚。
她步履从容，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手握权柄后的强势与倨傲，踏入满目素白的凤仪宫，直面一身清冷哀容的弟弟。
殿内死寂无声，檀香清淡寒凉。
姜知予抬眸望着亲姐，声音因连日悲恸干涩沙哑，带着隐忍的疲惫与恳切：“阿姐，母亲新丧，丧期未过，家门当守礼安分、静思追孝。你初掌家主，不求振兴门楣，但求安稳守礼即可。为何要强征民田、苛待乡民，甚至致人死伤、惹出滔天民怨？”
他字字温和，句句规劝，满心都是挽回与期许。
“城郊良田是百姓活命根本，数十户人家世代依存。你随意下令夺人田地、伤人性命，百姓流离失所、含冤无告。此事传扬出去，不仅姜氏门风尽毁，更会连累朝堂名声、折损皇家威仪。阿姐，速速抚恤死伤百姓，归还良田，尚可补救一二。”
可这番苦心规劝，落在姜宓耳中，却显得无比天真可笑。
她眸光淡淡扫过满目素白的宫殿，看着弟弟一身哀寂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漠然的浅淡笑意，语气平静，却字字凉薄、理直气壮。
“阿弟身在凤仪宫，日日居于深宫玉宇，锦衣玉食、安稳无忧，自然不知外头柴米油盐之贵，不懂世间百姓生计艰难，更不懂世家立足之难。”
她微微抬眸，神色坦荡无惭，毫无半分悔意： “不过百亩薄田，不过几户佃农户众，些许蝼蚁小民，些许细碎纷争。在你眼中是民生疾苦，在世家立足、门楣稳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如今你身居凤仪帝君之位，父仪天下，姜氏便是堂堂国戚门第。我身为家主，自当为家族筹谋后路、积攒根基。修族学、扩田产、固家业，何错之有？些许百姓委屈、几人伤亡事端，不过是成事难免的代价。”
说到此处，她语气愈发淡漠，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
“阿弟，你守你的孝，安你的深宫。外头这些世俗实务、家族利弊，不必你操心。区区几亩薄田、些许小民冤屈，难道还比你的尊荣体面、比皇家威仪、比姜氏百年门楣更重？”
一语落地，字字如冰，狠狠砸在姜知予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