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知予怔怔地望着眼前的亲姐,望着她理直气壮、冷漠无情的眉眼,望着她漠视人命、轻视苍生的坦然姿态,一时失语,久久无言。
眼前之人,是自幼护他、待他温和的嫡亲姐姐,是血脉相连的至亲之人。
可不过一朝掌权,便彻底变了心性,贪权逐利、恃强凌弱,视百姓性命如草芥,视人间冤屈如尘埃。
母亲尸骨未寒,姐弟情谊、家门良善、温厚家风,尽数烟消云散。
良久良久,殿内唯有清冷檀香静静流转。
姜知予缓缓垂下眼眸,不再争辩,不再规劝,亦不再心存半分期许。
他纤白微凉的指尖,轻轻拾起腕间佛珠,低头一粒、一粒缓缓捻动。
佛珠温润冰凉,自指尖缓缓划过,粒粒可数。
他静默捻珠,无声无息,一遍又一遍。
每一粒佛珠划过指尖,便似送走一段旧日时光。
送走年少时姐弟和睦、庭前嬉闹的安稳岁月;送走母亲在世、阖家温良的静好光景;送走他心中残存的血脉温情、家人善意。
从前烟火温软、阖家安好的日子,终究是再也回不去了。
殿外春风寂寂,晚花零落,满宫素白冷寂。
一边是至亲冷漠跋扈、草菅人命,一边是百姓含冤无告、死伤流离,一边是深宫守丧、满心凄惶。
他身居凤仪高位,看似尊荣无双,可此刻,却连规劝至亲、庇佑弱小、平息冤屈,都显得这般无力。
一粒粒佛珠捻过,数的是逝去岁月,凉的是满腔热忱,沉的是一地无法挽回的山河与人心。
暮春风软,落絮满城,本该是京华风物安稳、朝局清平之时,可近日京中最沸沸扬扬的话题,无非姜氏一门。
此前城郊百亩良田被强征、老农殒命、乡民重伤一事,起初被京兆府压于卷宗之内,未曾外传。
可民间冤声浩浩,伤者家属辗转哭诉,乡野怨声层层叠叠,终究还是顺着市井街巷传入京都,逐渐蔓延开来。
不过短短数日,姜宓仗国戚之势、强占民田、草菅人命的消息,便彻底传遍京都。
上至朝堂文武百官,下至市井布衣百姓,人人侧目,议论纷纷。
世人皆知,姜氏乃中宫帝君姜知予母族,是当朝最体面的外戚门第。
昔年阁老姜氏在世时,一生温良恭俭,持家有道,教子有方,姜府素来以仁厚守礼闻名京中,数十年清白家风,从未有过半分跋扈妄为的传闻。
谁也未曾想到,老夫人新丧,孝期未除,新任家主姜宓,竟会一朝掌权,性情大变,恃权妄为,横行乡里。
朝野上下,皆是唏嘘不满。
百姓最憎权贵欺民,百官最忌外戚干私、败坏朝纲。
一时间,朝堂弹劾之声此起彼伏。
素来刚正不阿、专司纠察百官的御史台,率先挺身而出。
短短三日之内,御史台接连递上三道弹劾奏折,层层递进,字字铿锵,锋芒愈烈。
第一道折子,细数姜宓强征良田、欺压佃户、纵容家仆行凶之过,恳请女帝彻查案情、抚恤灾民、惩治施暴下人。
第二道折子,措辞愈发严厉,直指姜宓借修缮族学之名,行敛财夺地之实,视民命如草芥,坏朝堂仁德之誉,辱姜氏世代清名。
第三道折子,更是直击要害、不留余地,直言外戚恃宠骄纵、私乱法度,若女帝姑息纵容,必会寒天下民心、开权贵妄为之先河,恳请女帝严惩姜宓、以正纲纪、以安万民。
三道奏本,一封更比一封凌厉,句句直指姜氏过错,也句句压在帝王权衡的分寸之上。
宣政殿内,檀香寂寂,卷宗堆叠。
穆清沅端坐御案之前,神色沉静无波。
三道弹劾折子静静摊于案头,朱笔搁置一旁,三日以来,她未批一字,未驳一言,亦未下发朝堂。
无人知晓帝王心思。
世人皆猜,陛下顾惜凤仪宫帝君情面,念及姜知予守丧凄苦,不忍在其母孝期间降罪其姐,故而有意包庇、含糊了结。
唯有穆清沅自己心知,她并非姑息,而是审慎。
外戚涉案,牵连中宫,牵扯民情朝纲,半分错不得。
这三日,她压下所有弹劾,不发一言,只暗自命人调取京兆府封存的全部卷宗,细细审阅。
百亩良田的地界、世代佃户的名册、老者殒命的经过、伤者的伤势证词、乡民联名诉状,一字一句,她皆亲自看过。
白纸黑字,桩桩件件,皆是确凿无疑的祸事。
姜宓恃权妄为、践踏法理、残害百姓,罪证历历在目,无可辩驳。
可阅遍卷宗,她依旧迟迟未下决断。
她坐江山,掌律法,治天下,最忌徇私枉法。
可姜知予伴她多年,温良纯粹、恭谨守礼,从未凭借身份为母族谋求半分私利,如今母丧守孝,心境哀恸凄苦,她如何忍心在此时,骤然降罪其至亲,碎其孝期安宁?
公法在前,私情在后,帝王心间,是无人能懂的权衡。
朝堂百官瞧不出帝王深意,只当圣心偏私,朝野非议愈发浓重,暗流沉沉,人心浮动。
可谁都未曾料到,圣心尚且在隐忍权衡,姜宓却毫无半分收敛悔过之意,愈发肆无忌惮、胆大妄为。
不过数日光景,京中再掀风浪。
姜宓以修葺祖宅、规整门第院落为名义,再度动用家仆私权,蛮横推倒祖宅旁邻巷三户普通民居。
那三户人家皆是世代居住于此的寻常百姓,屋舍不大,却是一家人安身立命的根本。
世代安居,安稳度日,从未招惹权贵,从未得罪姜府。
可姜宓为扩建姜氏祖宅地界,全然不顾邻里情分、百姓死活,一声令下,家丁仆从蜂拥而上,拆墙毁屋、推倒房梁,瞬间砖瓦坍塌,家什尽毁。
三户百姓半生积蓄、安居之所,顷刻化为一片废墟。
老弱夫孺被蛮横驱赶,无家可归,流离失所,眼睁睁看着祖屋被毁,哭诉无门。
万般绝望之下,三户人家老小尽数跪在姜府朱门之前,伏地叩首,哭声凄厉,声声喊冤,只求姜府归还居所,还百姓公道。
春日暖阳之下,高门朱府富丽威严,门前却是哭声震天、冤声凄切,刺眼又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