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占民居一事，不出半日便飞速传入深宫，落入凤仪宫。
彼时的凤仪宫，依旧是满目素白，清冷肃穆，沉沉哀戚萦绕整座殿宇。
姜知予素衣垂坐，眉目清浅寂寥，连日守丧，本就清瘦的身形愈发单薄，眼底覆着淡淡的倦色与悲凉。
他身前，年幼的昭宁正乖乖立着，小小的身子穿着素色小衣，眉眼软糯。
姜知予垂着纤白微凉的指尖，正耐心替孩子整理腰间衣带，一点点理顺褶皱，细细系好柔软的衣带结。
昭宁懵懂无知，不知宫外民间冤苦，只乖乖仰着小脸，静静看着他，眉眼澄澈安宁。
文忻踏入内殿，垂首俯身，将姜府强拆民居、百姓跪门喊冤的消息轻声禀明。
话音落下的刹那，姜知予修长的手指骤然一顿。
那轻轻缠绕衣带的指尖，僵在半空，细微的动作停滞一瞬，一丝极淡的寒寂，悄然漫过他清冷的眉眼。
不过瞬息，他便收回了所有心绪，指尖重新微动，不急不缓，依旧温柔细致地将衣带结稳稳系好，平整妥帖，无半分凌乱。
他垂着眼帘，长睫轻垂，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失望、寒凉与无力，音色极轻、极淡，平静得听不出喜怒，却字字沉凉，带着彻骨的疲惫与灰心。
“她这是要把姜家几十年的体面，一件一件，亲手拆完。”
母亲一生谨慎守礼，兢兢业业守着姜氏清白家风，苦心维系数十年温良门第，从不敢仗势欺人，从不敢逾矩妄为。
母亲尸骨未寒，孝期未满，家门无主，姐弟未安，可他唯一的嫡亲姐姐，却贪权妄为、步步错局，从强征良田草菅人命，到强拆民房逼民流离，一次次践踏法理，一次次损毁门风。
良田毁民生，民房破安居，桩桩错事，层层罪孽，生生将姜氏数十年清白体面、温良家风，撕得粉碎，片甲不留。
姜知予心底最后一丝对姐弟情谊的期许，最后一点想要规劝挽回的念想，彻底碎裂成灰。
他知晓，事已至此，再也护不住，也不能再护了。
私恩再重，重不过万民冤屈；亲情再浓，浓不过朝堂公法。
他身居凤仪中宫，享尽世间尊荣，便更该守礼守心，绝不能以私废公，辜负天下苍生。
心念既定，姜知予神色平静无波，再无半分波澜。
他从容抬手，吩咐文忻，语气淡然笃定：“去，将凤仪宫历来所有御赐诏书、封赏册文，尽数誊抄一份，整理成册，送至宣政殿。”
文忻微微一怔，随即躬身领命。
待所有册文誊抄妥当，字字工整清晰，卷页整齐完备，姜知予执笔，于册文之后，亲笔附写一句，寥寥八字，坦荡清明，无半分徇私：“臣侍不敢以私废公。”
他以此言明心，以此自请，不庇亲罪，不求宽宥，愿尽数遵从国法朝纲，任凭穆清沅秉公处置，绝不因姐弟私情，干扰圣断。
夜色渐沉，暮色笼罩京都。
宣政殿灯火长明，亮如白昼。
穆清沅正凝眸审阅各地递来的政务折子，朱笔起落，沉稳有力。
云依轻步入内，将姜知予送来的誊抄册文与附言恭恭敬敬呈至御案之上，低声禀明始末。
穆清沅眸光微抬，落于那工整清雅的字迹之上。
字字坦荡，句句清明，是姜知予一贯的温良通透，是他身居高位却始终清醒自持的本心。
他知晓两难，故而自行斩断私情牵绊；他深知国法如山，故而绝不姑息亲恶。
穆清沅静静凝望册文，眼底的权衡缓缓褪去，所有迟疑尽数落定。
她缓缓放下手中朱笔，指尖轻叩案沿，神色沉定威严，再无半分犹豫。
翌日天明，晨光破晓，金銮殿肃穆庄严。
早朝钟鸣响彻九重，文武百官列立两侧，衣袂整齐，鸦雀无声。
龙椅之上，穆清沅朝服端正，神色清冷沉肃，眸光扫过满朝文武，自带九五之尊的威压。
不等御史再度出列陈情，她已然率先开口，声线朗朗，落于金銮大殿，字字分明，“准御史台全部所奏。”
一语落定，满殿寂静。
朝野众人连日揣测的圣心偏袒、帝宠徇私，尽数烟消云散。
她垂眸看向阶下，旨意明晰，“姜氏姜宓，身属外戚，承家门清誉、沐朝廷恩荫，却于孝期之内恃权妄为，强征民田、纵仆行凶、拆毁民居，扰民生计、伤百姓身命，罪迹昭彰。
“京兆府即日彻查，封锁姜府涉事田产、收支账册，传唤全部涉事家仆，秉公办案，据实论处，不得包庇，不得轻纵。”
金阶之下，百官垂首，无人敢置一词。
数日以来悬在人心的大石轰然落地，众人皆心明，陛下重社稷、守律法，纵使看重凤仪宫情面，亦绝不会以公法换私情。
圣意既下，政令如风。
旨意传至京兆府，府尹不敢有半分怠慢，当即亲率衙役兵丁，直奔姜府。
不过半日光景，姜府内外便被官府人马严守围定，府中涉事田产地契、买卖账册尽数封存，一一清点。
昔日仗着姜宓行凶施暴、驱赶乡民、动手伤人的家仆恶奴，尽数被当堂传唤抓捕，押入府衙待审。
铁壁官威之下，素来仗着主家势大横行无忌的姜府下人，再无半分嚣张气焰，个个惶惶不安、伏地认罪。
直到官差入府封账拿人，姜宓才真正慌了神。
此前数日，朝野流言、民间冤声，她皆置若罔闻。
她始终笃定，弟弟身居凤仪尊位，深得帝心眷顾，凭着这层至亲情面，无论她闹出多大事端，陛下终究会顾及帝君颜面，从轻揭过，最多小惩大诫，绝不可能真的动她、动姜氏根基。
她以为自己手握底牌，有恃无恐，却从未想过，圣断决绝，法理无情，帝王从不会为任何私情践踏天下公道。
府衙人马撤走之后，姜府上下人心惶惶、一片大乱。
仆从四散奔走，族人惊惧议论，往日高门望族的体面威仪，荡然无存。
姜宓立在空荡荡的厅堂之中，手脚冰凉，方寸尽失。
巨大的恐慌与后悔席卷而来，让她再无半分执掌家主的倨傲强势。
她思来想去，如今唯一能救姜家、能替她向陛下转圜的人，唯有身在凤仪宫的亲弟，姜知予。
她来不及整理心绪，即刻命人备车入宫，只求面见姜知予，求他开口求情，保全姜氏、保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