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政殿一番唇枪舌剑、群臣争辩过后,男子蒙学一事终落尘埃,最终朝议定案。
穆清沅权衡朝野新旧两派的利弊纷争,既不愿贸然撼动百年祖制、激起老臣集体抵触,亦不愿辜负陆之谦立足民生、润物安民的赤诚初心。
最终金口裁定,不取举国推行的激进之策,亦全盘否决守旧大臣不可立男子蒙学的谏言,定下先立一坊,京都试点,试办一年的稳妥章程。
圣谕明文颁布:由京兆府全权负责城南选址,修缮校舍、规整场地、统筹杂务。
后宫睿贵君陆之谦,心性仁厚、体察民情,且是男子蒙学之议的首倡之人,特命其协同国子监督办学务,全程跟进学堂授课、学情记录、规矩核定、成效核查诸事。
旨意传遍六宫朝野,一时间人人皆知,睿贵君深得圣心倚重。
凤仪宫内,檀香袅袅,静谧无波。
姜知予正临窗静坐养神,一身素雅玉色常衫,墨发玉冠,眉目清润端雅,指尖轻捻一串温润檀香佛珠,一下一下缓缓拨动,姿态安然闲适。
文忻轻步入殿,垂首躬身,低声将朝堂最终定案、陆之谦奉旨督学的消息细细禀明:“主子,朝议已定,男子蒙学获准试点,在京都先设一坊,试办一年。陛下下旨,由京兆府择址修缮,睿贵君协同国子监督办学务,朝野皆传,陛下对此番启蒙新政极为看重。”
闻言,姜知予拨弄佛珠的指尖倏然一顿,流转的珠串骤然停在掌心。
他面上神色未有半分波澜,眼底依旧是那副温润谦和、与世无争的模样,唇角浅浅勾起一抹淡然笑意,语气平和温婉,听不出半分异样:“甚好。”
他抬眸望向窗外澄澈秋空,语气诚恳无伪:“市井男子世代愚蒙,困于目不识丁之苦,受于账目不清之累,常年家事纷乱、屡遭欺瞒,平添无数民间讼扰。”
“睿贵君心怀悲悯,体察微末苍生,愿为市井小民发声,推行简易男子蒙学,不求功名、不涉经义,只求百姓安家顺事。他有这份仁心远见,是天下寻常男子的莫大福分。”
话语坦荡公允,全然是赞许欣赏之态,似乎挑不出半分错处。
可唯有他自己知晓心底沉浮。
近月以来,姜氏一族屡次触怒圣心,行事逾矩、旧弊滋生,早已渐渐失了帝王眷顾,朝堂之中姜家势力日渐收敛,声势大不如前。
此前互市通商一事,陆之谦本就居功甚重;此番男子蒙学新政,他更是首倡协理,于两桩国策之中皆举足轻重,深得帝心。
而且,他还育有一女,身为四君之首,封号为“睿”,身份地位仅次于他这位帝君。
一消一长之间,朝野局势、后宫天平,早已悄然逆转。
姜知予垂眸,目光落于掌心静置的檀木珠串上。
珠身温润古朴,经年摩挲打磨,早已光滑如玉,唯独珠身侧边,藏着一道极浅极淡的细纹,是多年前不慎磕碰所致,旁人无从察觉,唯有他日日把玩,心知肚明。
就如他此刻的心绪,表面安然无波、温润得体,内里却藏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与权衡,隐忍不发,暗流深藏。
静默片刻,他方才缓缓开口,声线依旧温煦如常,听不出半分波澜:“文忻,你去内库取两匹今年江南新贡的流云云锦,质地最软、花色最清雅的那两匹,亲自送往栖梧宫,恭贺睿贵君奉旨督学、新政初立。”
“奴才明白。”文忻躬身退去,殿内彻底归于寂静。
晚风穿窗而入,卷起案头薄薄书页,檀香袅袅萦绕鼻尖。
姜知予依旧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沉坠的落日余晖,漫天霞光染透朱墙琉璃,暮色一点点漫覆整座皇宫。
他重新抬手,捻动掌心佛珠。
只是往日从容匀速的捻动节奏,此刻慢了许多,指尖起落迟疑,珠串碰撞的细碎轻响,断断续续,不复从前规整。
眼底深处,是一片无人窥见的深沉思虑。
陆之谦此番之举,看似只是微末男子启蒙,无关朝堂权柄、后宫争宠,实则是润物无声的积势。
一朝利民新政落地,万民感念其德,圣心赞许其贤,往后栖梧宫声望,只会愈发稳固。
他静静伫立暮色之中,目光悠远,心绪难辨,任由佛珠在掌心缓缓流转,沉默良久。
另一边,旨意落地之后,陆之谦未曾有半分矜骄自得,反而愈发勤恳审慎。
京兆府最终择定城南一处废弃旧官廨为男子蒙学坊址。
此地地处市井中央,周遭民居密集,往来便利,最适合寻常男子入学。
只是年久闲置,屋舍破败、窗棂朽坏、庭院荒芜,遍地残草落尘,亟待修葺整顿。
自此,陆之谦日日抽出闲暇,亲自驱车前往城南工坊。
工匠修葺屋舍,他便逐屋查验,叮嘱工匠加固朽坏梁柱、更换破损窗纸、平整坑洼地面,务求校舍干净通透、安稳整洁,不惧风雨、适宜读书。
置办桌凳笔墨,他亲自核对尺寸,院落清扫、围墙修补、廊道规整,每一处细节,他都一一过目,细致叮嘱。
校舍修缮时,陆之谦的目光投向了教材编撰。
朝堂原有教科书,尽数是经义典籍、科考策论,晦涩深奥,全然不适合市井稚子、寻常男子启蒙。
陆之谦便主动联合国子监一众博学清流学士,摒弃繁文缛节、深奥典籍,从零开始,量身编撰简易启蒙课本。
耗时半月,两本极简实用的蒙学典籍终成。
其一定名《家常用字》,摒弃生僻古字、官场雅字,只收录百姓日常衣食住行、柴米油盐、农具器物、居家称谓等千余个常用的基础之字,字字贴合生活,简单易学,人人能用。
其二定名《数算便览》,不涉高深数理、朝堂账算,只罗列民间日常所需:米粮布匹市价、田亩丈量简易算法、家用收支记账、银两铜钱换算、买卖盈亏核算,尽是市井谋生、居家理事必备的基础算数,直白通俗,一看便懂、一学便会。
整本教材,不求育人成才、不求科举仕途,只恪守初心——理家、明理、通事。
一切筹备妥当,蒙学坊择吉日正式开坊授课。
开坊首日,市井百姓心中尚存疑虑与观望。
百年来从未有男子入学启蒙的先例,世人皆不知这新生的蒙学坊是福是祸,更不知读书识字能否真的利民安家,无人敢贸然送家中子弟入学。
最终前来报名入学者,仅有十二名,皆是城中家境稍宽裕、思想开明的商户、小吏子弟,家中有余力、无生计重压,便遣家中男儿前来试水求学。
秋日晨光清亮温柔,洒满城南男子蒙学坊的朱门庭院。
陆之谦一身素色锦衣,清雅温润,亲自立于学坊门前,值守报名事宜。砚安、常平随侍两侧,打理杂物秩序。
十二名稚子年岁参差,最大不过十二三,最小仅有七八岁,皆是布衣粗衫,眉眼懵懂,局促不安地立在案前,大多生性怯懦,从未见过皇家贵君,不敢抬头仰视。
陆之谦毫无半分尊贵架子,眉眼温柔,语气和缓,驱散孩童心中怯意。
他手持狼毫,铺开洁白名册,亲自为每一名孩童落笔录名。
笔尖落纸,字字端正清秀。
每写完一个名字,他便微微俯身,将名册轻转朝向孩童,指尖轻点纸面字迹,温声细细教导:“这便是你的姓名,是独属于你的字号。从今往后,你识字、知名、明理,往后人生,认得自家名姓、辨得自家账目、守得自家家业,凡事皆能自主明晰,不再懵懂受制于人。”
温柔的话语,落在懵懂稚子耳中,似春风化雨,润物无声。
十二名孩童睁着澄澈眼眸,牢牢盯着纸上属于自己的名字,小声跟着默念,心底悄然埋下识字明理、安家自立的种子。
开坊首日的景象,很快便随着市井人流传遍京都大街小巷。
百姓听闻,皇家男子蒙学不收束修、不教科考、不求功名,只教日常识字算账,学完便能打理家事、不被人欺、理清账目,再加上人人目睹睿贵君亲力亲为、温柔育人,并无半分皇家骄矜,心中顾虑渐渐消散,观望之心渐改。
不过短短半月,前来报名求学的市井子弟络绎不绝。
有商贩之子、农户幼子、匠人子弟,甚至还有目不识丁的年轻男子前来求学,人数从最初十二人,一路增至四十余人,蒙学坊内渐渐书声琅琅、人气渐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