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学顺利开课扩招的消息再度传回凤仪宫。
彼时暮色初垂，殿中香炉内燃着沉静檀木熏香，星火余烬幽幽，明明未灭，却无熊熊火势。
文忻垂首立在殿中，将蒙学坊半月以来的变化细细禀报：“主子，城南蒙学坊日渐兴盛，开坊之初仅有十二名学子，如今半月已增至四十余人。城中百姓交口称赞，皆言睿贵君仁心厚德，新政利民，不少百姓纷纷感念陛下圣恩、贵君善心。”
姜知予端坐榻上，腕间佛珠静静垂落，他抬手缓缓拨动，温润的指尖触及珠身，动作闲适慵懒。
听闻此话，他拨弄佛珠的指尖骤然停住，动作凝滞一瞬，随即又恢复如常，面上不起半点波澜，语气寻常淡然，听不出喜怒得失：“是好事。”
“男子蒙学启蒙，造福市井，化解民间无数愚蒙纷争，乃是利国利民的善举。”他抬眸，语气温和从容，淡淡吩咐道，“从内库挑些笔墨纸砚送去，权当本君支持蒙学育人。”
文忻一愣，随即立刻躬身领命：“奴才遵旨！奴才即刻便去挑选，送往城南学坊。”
文忻躬身退下，殿内再无他人。
四下静谧无声，唯有香炉中袅袅青烟缓缓升腾，炉底炭火余烬暗红，明明未熄，却火势微弱，堪堪维持微光，似燃非燃、似灭非灭。
姜知予独自静坐良久，目光沉沉落在那一团将灭未灭的余烬之上。
眼底心绪繁复深沉，无人知晓。
他看着那点微弱星火，心底恰似权衡一盘无声棋局。
这陆之谦的蒙学新政，便如这炉中余烬。
初时微弱渺小、无人在意，看似不堪风浪，却偏偏生生不息、缓缓燎原，一点点积攒声势、收拢人心。
他心底默然自问：这悄然兴起的燎原星火，究竟该添炭续火，任其蓬勃盛放，成全对方利民善名；还是冷眼旁观，任其缓缓冷却，自生自灭？
一念之间，皆是深宫人心、朝堂深浅、世事博弈。
暮色彻底笼罩凤仪宫，殿中光影沉沉，檀香寂寂。
姜知予静坐无言，眼底温润笑意淡去，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任由时光缓缓流淌，暗自斟酌权衡，无人窥见他心底分毫明暗。
城南蒙学坊自开坊之后，书声日日不绝。
四十余名学子分作两班，稚童为一班，成年初学男子另设一班。
塾师皆是国子监挑选出来、品性端谨、粗通文墨算数之人，授课严格恪守《蒙学议略》定下的规矩，只教《家常用字》与《数算便览》，从不引经据典，不讲策论，不谈仕途功名。
陆之谦并未因学坊步入正轨便抽身放手，依旧每隔三日便驱车前往城南蒙学坊。
有时是清晨赶在开课之前，有时是午后课业间隙，他不摆贵君仪仗，只带砚安、常平二人轻车简从，常是一身素色锦衫，安静立在廊下，听塾师讲学，或是走进学舍，俯身询问学子可听得明白，纸笔是否够用。
这日秋阳和煦，庭院里梧桐树叶染了浅金，风一过，碎叶悠悠飘落。
陆之谦刚踏入学坊院门，塾师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见过睿贵君。”
陆之谦抬手虚扶，轻声道：“不必多礼，今日课业可还顺当？”
塾师面上带着喜色，又隐着一丝为难，低声回禀：“回贵君，学子近来进境颇快，不少稚童已经认得大半常用字，成年那班的男子，也学会了记账、换算银钱。”
顿了顿，塾师面露难色地说道：“只是……近日外头议论渐多，坊间有闲言碎语，说咱们蒙学坊教男子识字，是坏了旧俗，还说贵君此举，暗含野心。”
陆之谦闻言，神色平静，并无惊怒，只缓缓点头：“意料之中。新事初行，必有非议。你只管安心授课，守住学规，不必理会外头流言。只要学堂不越规矩，只教识字算学，不涉经义仕途，流言自会随成效慢慢消散。”
塾师躬身应是，引着他进学舍查看。
舍内，稚童们正伏案习字，稚嫩的小手握着毛笔，一笔一画在麻纸上临摹《家常用字》上的“米、布、田、屋”等字。
靠窗那名年纪最小的孩童，是豆腐坊王家的幼子，落笔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
陆之谦缓步走到他身侧，俯身看着纸上字迹，温声开口：“今日学的是什么字？”
孩童抬头，认出是常来的贵君，怯生生又带着欢喜，指着纸面：“回贵君，是‘账’字。塾师说，学会这个字，日后便能帮家里记豆腐的进出账目。”
陆之谦唇角漾开浅淡笑意，伸手轻轻扶正他的笔杆：“握笔再稳一些，待你学会记账，便可替家中分忧，不再任由旁人混淆数目，这便是识字的用处。”
孩童眼睛发亮，用力点头。
待查看完稚童一班，陆之谦又转到成年男子的课堂。
这一班学子多是二十上下，都是城中绣郎、蚕郎、采茶子等，平日靠手艺和劳作营生，从前一字不识，买卖时常吃亏。
此刻众人正在练习收支演算，案上摊着《数算便览》，纸上写着米价、布价的演算题。
其中一名绣郎出身的男子起身拱手，语气恳切：“贵君，小人从前帮人绣花，工钱数目全凭雇主口头说，好几次被人克扣，自己却看不懂字据，有理也说不清。如今学了这些，再过些时日，小人自己就能写简单字据，心里踏实许多。”
陆之谦静静听着，眼底温和：“这便是开设蒙学坊的本意。你们依旧做本行营生，只是多了识字算账的本事，护好自家生计，不必受蒙昧之苦。切记，所学只用于理家通事，莫生旁的妄念。”
“小人谨记贵君教诲！”众人齐声应下。
离开学舍，陆之谦立于庭院梧桐之下，望着满院读书身影，心中安稳。
可塾师方才那句流言，依旧盘旋在心间。
他清楚，朝堂守旧一派并未就此甘心，只是穆清沅定下一年试办之期，她们暂时按捺，一旦抓住学坊越矩、生出事端的把柄，必会再度上奏弹劾。
砚安跟在身侧，低声道：“主子，外头那些闲言，要不要派人澄清？”
陆之谦轻轻摇头：“不必辩白。辩得越多，反倒像是心虚。最好的澄清，便是学坊一年之后拿出实实在在的成效，百姓家中账目清明、讼争减少，到时候，流言不攻自破。”
砚安点点头，不再多言。
而另一边，凤仪宫之中，文忻又一次入内禀报，将坊间开始出现非议蒙学坊的消息告知姜知予。
姜知予依旧捻着佛珠，听闻之后，指尖微微一顿，垂眸浅笑：“哦？已经有人开始非议了？”
“是。”文忻垂首，“礼部那边，已有官员私下议论，说睿贵君此举过于招摇，怕是野心不小。”
姜知予望着窗外，温声说道：“秋深露重，这风儿也越来越凉了。”
文忻笑着回道：“主子说的是，奴才这就去添点火。”
“嗯。”姜知予微合双眸，慢慢捻着佛珠，窗外的落叶打着旋儿飘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