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塾师束手无策、场面僵持混乱之际,一道清稳从容的脚步声自院中长廊缓缓传来。
今日恰逢陆之谦例行巡查学务。
这些时日,他每隔几日便会亲自前来蒙学坊,巡查校舍整洁、核查授课进度、问询学子学情、查看教材落地情况,事事亲查亲督,不敢有半分懈怠。
方才他正在后院查看学子课业,听闻前院门外喧哗吵闹、人声鼎沸,隐约夹杂着斥责学坊、怒骂男子启蒙新政的言语,心知是流言生祸、闹出了事端。
他不敢耽搁,当即放下手中课业册,步履从容却迅疾,快步穿过庭院,径直走向学坊大门。
秋日天光落在他素色锦衫之上,衬得他身姿清雅温润,眉目沉静淡然。
虽无厉色怒容,却自带一身端方气度,甫一出现,喧闹嘈杂的门口便骤然安静大半。
围观百姓见是督办学务的睿贵君亲临,顿时纷纷收敛议论,下意识往后退开数步,垂首肃立,无人再敢高声喧哗。
塾师见陆之谦到来,当即松了一口气,连忙躬身行礼:“参见睿贵君。”
黄氏虽怒气未消,可面对皇家贵君、奉旨督学的贵人,心底终究生出几分怯意,嚣张的气焰瞬间弱了大半,却依旧梗着脖颈,不肯低头退让。
陆之谦抬手轻轻示意塾师起身,目光温和扫过面色激动的黄氏,又从容看向周遭围观、神色各异的市井百姓,眼底无半分恼怒,唯有一片清明平和。
他没有立刻开口追责,也不曾厉声辩驳,只静静立在门前,待全场彻底安静下来,才缓缓开口,声线清和温润,却字字清晰、句句有力,稳稳落进每个人耳中。
“老丈方才所言,本君一路听得真切。”
陆之谦语气平和,不带半分威压,却自带让人信服的定力:“本君听闻近日市井流言四起,都说男子识字则心野,读书则不安分,日后必定忤逆主君、败坏家风。”
“今日老丈闹学,想来也是被这般流言所惑,心中疑虑难安,对不对?”
黄氏被说中心事,微微一滞,随即依旧硬着脖颈,高声回道:“正是!满城皆是这般说法,绝非老夫一人臆想!自古女主外、男主内,男子生女育儿、操持家务便是本分,何须读书识字?”
“你们这般教人知字明理,就是教人心生妄念、不甘卑微!今日不退学,来日我儿必被教得目无尊长、不服管束!”
周遭围观百姓纷纷点头附和,不少人眼底依旧藏着深深的疑虑。
陆之谦闻言,不仅不恼,反而轻轻颔首,耐心十足地徐徐辩驳、细细开导。
“老丈误会太深,也太小看‘识字明理’四字了。”
他目光诚恳,环视众人,字字句句扎根实情,坦荡真切:“本君开设此男子简易蒙学,从立学之初便再三严明规矩,学堂不授圣贤经义,不教仕途策论,不谈功名富贵,不启争竞妄念。所教者,不过千个日常用字、几句家用算术、几分处世明理而已。”
“何为识字?认得柴米油盐,便不会被商贩肆意哄骗;认得契据账目,便不会被人篡改凭据、蒙骗银钱;认得自家名姓、家中条目,便事事心知肚明,不做懵懂糊涂人。”
“何为明理?知晓持家辛苦,便更懂体恤主君劳作之难;看清家用收支,便更知珍惜钱财、勤俭顾家;分得清是非对错,便懂尊卑礼法、尊长敬亲,何来忤逆不安之说?”
他缓步向前,看向面色犹疑的黄氏,语气温和却力道十足:“老丈试想,天下愚蒙无知之人,方才是真的安分守拙、温顺乖巧吗?”
“那倒未必。”黄氏弱声道。
“世间最多纷争、最多忤逆、最多家宅不宁者,恰恰是目不识丁、懵懂无知之人。”
“因不识字,看不懂账目,家中收支混乱,日日猜忌争执;因不明理,辨不清是非,稍有不顺便任性妄为、顶撞尊长;因不懂法度,不知规矩深浅,往往无心犯错、肆意妄为,惹出祸端连累家宅。”
“愚钝,从来不等于安分;懵懂,从来不等于温顺。真正的安分,是知礼、懂事、明是非、懂体恤;真正的顾家,是能理清家事、算清家用、替主君分忧,而非一辈子糊涂懵懂、事事拖累家人。”
一番通透恳切的话语,说得围观百姓纷纷怔住,原本附和流言的众人,神色渐渐松动,眼底疑虑消散大半。
黄氏面色微微发白,嘴唇动了动,一时竟找不出话语反驳,心底的怒火已然消了大半,只剩几分残存的固执。
陆之谦见他神色松动,放缓语气,温声再劝:“老丈之子沈阿绣,本君日日观其课业。他心性细腻、性情温顺,入学之后,不仅愈发守礼懂事,更学会了辨认丝线花色、核算绣品工钱、理清家中绣活账目。”
“往后他在家中,可帮家中核对绣账、打理内务、分辨货价、规避骗局,替家中主君分担无数琐事。这般懂事明理、顾家省心的孩儿,如何会忤逆主君、败坏家风?”
“世人传言识字生妄念,实则无知才生蛮性,不明理才生忤逆。读书识字,是教人守规矩、明事理、知感恩、懂本分,绝非教人不安分、忤尊长。”
话音落地,全场寂静无声。
所有围观百姓皆是恍然醒悟,心中盘踞多日的猜忌与流言,被这一番通透坦诚的话语彻底点破、尽数驱散。
塾师适时开口附和:“睿贵君所言字字属实!学子入学以来,个个愈发恭顺守礼、勤恳本分,家中琐事能帮则帮,远比从前懵懂顽劣之时懂事太多!”
周遭百姓纷纷低语点头:“原来竟是我们错怪了这男子蒙学坊……”
“是啊,识字是懂事明理,哪里是生妄念!是流言害人不浅!”
“难怪家中孩儿入学后愈发乖巧顾家,原来是学了道理、懂了本分!”
众人议论声从先前的质疑嘲讽,尽数变成了赞许认同。
黄氏立于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回想近日儿子归家,确实愈发温顺懂事,时常帮着家中整理账目、清点绣货、分辨物价,从未有半分浮躁妄言、忤逆之举。
再想起自己听风是雨、受人挑唆,当众大闹学坊、污蔑善举,顿时羞愧难当,满脸通红,心中又悔又愧。
他长叹一声,上前一步,对着陆之谦跪下行礼,声音满是愧疚歉意:“老朽愚昧无知,轻信市井流言,糊涂狭隘,不分是非黑白,贸然闹学、污蔑善举,惊扰了学坊,冒犯了睿贵君,实在罪该万死!多谢睿贵君耐心点拨,点醒我这老糊涂!是我错了,误会了学坊!”
陆之谦微微抬手,温和扶起他,唇角带着浅淡安抚的笑意:“老丈不必自责,世人初见新举,心生疑虑、摇摆观望,乃是人之常情。流言惑众,非你一人之过。今日澄清误会,往后安心送孩子入学便可。”
他目光坦荡,再度看向围观众人,高声结语:“本君立此蒙学,初心从未改变。不求育人显贵,不求扬名立万,唯愿市井男子识字以明理,算数以理家,知故而守本分,懂事而安家宅。让家家少纷争、户户少糊涂,便是此学最大功德。”
一语落定,人心彻底安定。
围观百姓纷纷心悦诚服,连连称赞睿贵君仁心、新政良善。
原本因流言心生退意的几户人家,当下彻底打消顾虑,反倒愈发坚定了送子弟求学的念头。
一场汹汹流言风波、当众闹学危机,终被陆之谦一席通透良言,从容化解、彻底平息。
风波散尽,阳光洒落学坊门庭,院内琅琅书声再度响起,比往日更清亮、更坚定。
而这场闹学之事,也很快传遍京都市井,非但没有折损男子蒙学声誉,反倒让百姓彻底看清新政本意,破除心中愚昧偏见,愈发信服、感念此番利民启蒙的善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