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男子蒙学坊开办不过半月，从最初寥寥十二名学子增至四十余人，市井风气日新月异。
百姓初见这般前所未有之新政，大多心怀感念，只觉是圣朝恩典、贵人善心，可世间万事，有利必有非议。
旧俗根深蒂固百年有余，世人早已默认“男子愚拙方安分，不识字才守本分”的老旧规矩。
男子蒙学坊日渐红火，看着寻常布衣男子日日入学识字、提笔算数，街坊里巷渐渐滋生出诸多细碎闲话。
起初只是三两人私下嘀咕，言语含糊，心中存疑。
可流言最是易传，一经市井闲人添油加醋、肆意揣测，不过数日，一股晦暗莫测的流言便悄然席卷京都街巷。
人人私下相传：市井男子生来只需勤恳劳作、听命主君、安分持拙，便是一世安稳。
若是让寻常男子读书识字、通晓事理，便是开了妄念之源。
男子若是读书，必然不甘屈居人下，不肯安分听命，久而久之，必定心气浮躁、心思活络，不再安分守拙，不再恭顺谦卑，迟早不安于室，忤逆家中主君，坏了千年尊卑秩序，乱了世间家风伦常。
流言越传越烈，越传越真。
守旧老者频频摇头叹息，认定此等男子启蒙新政是败坏世风、扰乱家宅的祸端。
心思摇摆、耳根软弱的百姓本就对这新政心存观望犹豫，被这般流言裹挟，顿时人人自危，心中疑虑丛生。
不少送子弟入学的人家，夜里辗转难眠，越想越觉得担忧惶恐，生怕自己亲手将家中儿郎送入“生妄念、坏心性”的歧途。
蒙学坊中，有一名年方十一的绣郎，名唤沈阿绣。
他自小手巧心细，描花样、理丝线、整内务上手非常快，在家中常年协助主母打理家事、整理绣活、规整家用。
此番蒙学坊开建，不收束修、不教科举，只教日用识字算账，其母沈氏疼惜儿子，决定让其入学。
其父黄氏起初不愿，觉得男子最重要的是嫁个好人家，识字算数根本不重要，后来听闻利好，又见主君坚持，心中一时动摇，便也同意了。
可黄氏本就是思想守旧、心性固执之人，心底自始至终都藏着犹疑与不安，总觉得男子读书乃是逾矩之事，唯恐学出一身“不安分”的心性，日后不好说亲。
近日城中流言四起，日日入耳，本就不坚定的心志，被周遭闲人日日挑唆、反复念叨，日积月累，心底疑虑彻底化作滔天怒火。
这日午后，巷中几名闲夫再度围着黄氏肆意煽风点火，冷言嘲讽：“黄阿爹，你可真是糊涂！别人家舍不得送儿郎去学，唯恐学野了心性，偏你积极得很！等你家阿绣识得字、懂得理，往后看不起家中规矩，不听主母管教，处处挑刺辩驳，看你日后如何收场！”
“是这个理！自古以来，男不知书则敦厚愚拙，最是听话安分。一旦识文断字，心就野了，到时候忤逆尊长、不服管束，就难以说亲了啊！”
这话句句戳中黄氏心底最深的忌惮。
本就满腹郁结的老者，被众人一番轮番挑唆，怒火彻底冲散理智，再顾不得半分权衡利弊，怒气直冲头顶，狠狠一甩衣袖，揣着一肚子怨愤与焦虑，大步朝着城南蒙学坊而去。
彼时午后晴光正好，学坊之内书声琅琅，稚子与布衣学子端坐窗下，跟着塾师认字读词、演算账目，一派清净祥和、潜心向学的模样。
院门外却骤然传来一阵粗暴的推搡动静，紧接着便是一道苍老愤怒的高声叫嚷，陡然撕破学坊的宁静。
“什么男子蒙学善举！根本就是误人子弟、败坏家风的祸事！”
黄氏鬓发微乱，满脸怒色，立于男子蒙学坊青石大门正中，昂首高声斥责，声音洪亮粗粝，传遍整条街巷。
他怒气难平，指着学坊匾额，声声痛斥，情绪激动无比：“好好的本分男儿，本本分分劳作持家、听命守拙便是正途！”
“偏偏这什么蒙学坊，教寻常男子读书识字！我儿原本温顺乖巧、安分懂事，自从来了这里读书，日日胡思乱想、心思飘忽，皆是被这学坊教坏了心性！”
周遭街巷路人听见吵闹，纷纷驻足围拢，不多时，蒙学坊门口便围了一圈看热闹的市井百姓，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黄氏见围观者渐多，更是底气十足，愈发高声控诉：“世人都说男子识字便生妄念，从前我还不信！如今亲眼所见，果真如此！这学坊不教安分、只教聪慧，不教守拙、只教辩驳，日日蛊惑寻常男儿，教得人心思浮动、不甘本分！”
“长此以往，家家男子不服管教、忤逆主君，世间尊卑颠倒、家风尽毁！此学坊，就是坏世风、乱家宅的源头！今日老夫断然要退学！绝不许我儿再在此处学坏心性、沾染妄念！”
激烈的怒骂声穿透院门，直直传入学堂之内。
堂中授课的老塾师闻言，当即放下手中书卷，眉头紧蹙，连忙快步走出学堂，匆匆赶到门前。
这位塾师乃是国子监举荐的老儒，品性温厚、治学严谨，素来体恤学子、和善待人。
她见老者情绪激动、当众诋毁学坊，唯恐流言愈演愈烈、扰乱民心、动摇学坊根基，连忙上前拱手，和声细语耐心安抚。
“老丈息怒，切莫动气伤身。”塾师语气恳切，耐心解释，“老身在此授课，日日照看一众学子，你家儿郎性情温顺、勤学本分，入学以来愈发沉稳懂事，从未有半分心性浮躁、妄言叛逆之态。”
“我学坊立学之初便立下铁规，不教经义、不启妄念、不求功名，只教识字理家、算账懂事，从头到尾皆是教人安分守己、明理顾家，何来误人子弟、败坏世风之说？”
可黄氏此刻怒火攻心、先入为主，早已听不进半句劝解。
他狠狠摆手推开塾师的劝慰，双目赤红，语气愈发强硬蛮横：“先生不必巧言辩解！流言岂会凭空而来？满城人人皆知，男子识字便心野，读书便不安分！”
“今日看似乖巧温顺，来日必定忤逆主君、不服家规！我不管你们立的什么规矩，今日我定要带我儿回家，从此再不踏入学坊半步！这害人的蒙学，迟早祸乱天下百姓家宅！”
黄氏固执己见、句句斥责，任凭塾师百般温言劝解、反复解释学坊宗旨，皆是徒劳。
围观百姓越聚越多，流言猜忌、观望迟疑、私下附和之声四起，门前局势愈发混乱，隐隐有压不住的势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