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片刻,穆清沅便踏入了暖意融融的栖梧宫寝殿。
殿内熏香温润,秋光和煦,暖意融融。
陆之谦已然依着太医叮嘱,半倚在软榻之上,身上盖着柔软的薄绒锦被,手中捧着一盏温热的燕窝羹,正慢悠悠小口抿着。
听闻殿间脚步声急促,他抬眸望去,恰好对上穆清沅疾步而来的身影。
见素来沉稳端庄、步履从容的女帝,此刻行色匆匆、眉眼含急,陆之谦眼底漾开一抹温柔浅笑,唇角弯弯,声音温软平和:“陛下慢些走,不必这般急切。”
穆清沅快步走到榻边,俯身落座,方才一路奔来的急切心绪尚未完全平复。
她凝眸静静望着眼前温润安然的人,目光缓缓下移,落在他依旧平坦如初的小腹之上。
久久无言,殿内只剩轻柔风声与浅浅呼吸。
良久,这位执掌万里山河、遇事波澜不惊的女帝,竟透出一丝极其罕见的茫然与无措,嗓音低沉轻缓,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珍视:“两个?”
听闻双胎喜讯,穆清沅心中只剩纯粹的忐忑与欢喜,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双生福胎。
陆之谦见她这般模样,心头一暖,放下手中燕窝盏,反手轻轻覆上穆清沅微凉的手背,将她的手稳稳按在自己腹间,眉眼温柔缱绻,轻声安抚:“陛下不必担忧,不过是两个孩子罢了。”
他唇角笑意浅浅,语气妥帖温柔:“昭纾渐渐长大,日日懂事,终究是独处孤单。如今上苍再赐两个孩子,往后姐弟相伴、手足相依,家中热闹安稳,也是一件圆满好事。”
温柔话语落地,穆清沅掌心之下是他平坦柔软、尚且无甚起伏的小腹,温热的肌理安稳平和,隔着薄薄锦衣,似能触到一丝微弱鲜活的气息。
她心头所有惶然忐忑,尽数被这方寸温热轻轻熨平。
她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腰肢,力道轻柔至极,生怕稍重一丝便惊扰腹中胎儿,嗓音低沉又温软,带着几分珍视:“当年穆清泠逼宫,朕前去救驾,未能陪在你身边,昭纾来得艰难,你更是吃尽了苦头。如今又是双胎,朕总是满心忐忑,生怕天意难测,护不住你和孩子,守不住这份圆满。”
陆之谦闻言心头微暖,指尖温柔摩挲着她的手背,唇角始终噙着浅浅笑意。
他微微侧头,鬓边发丝轻蹭过她的额角,温柔缱绻:“陛下勤政仁善,心怀百姓,苍天向来厚待良人。这两个孩子来得安稳,便是最好的预兆,陛下不必过于担忧。”
殿内暖炉氤氲,清甜的燕窝香气漫溢四周,窗外秋风温柔,拂动帘幔轻轻摇曳。
穆清沅指尖极轻地、小心翼翼拂过他的小腹,眼底盛满温柔期许:“好,那朕便静静等着,等着你为朕再添一双儿女,阖家圆满,岁岁平安。”
陆之谦含笑颔首,反手攥紧她的手,一室温柔晨光,尽数落在相依相偎的二人身上。
栖梧宫双胎喜讯传遍六宫,凤仪宫殿内檀香袅袅,静谧雅致。
姜知予正端坐案前,手把手教导昭宁习字。
他一身清雅锦衫,眉眼温润如玉,神色平和淡然,执笔的指尖修长干净,一笔一画耐心指导昭宁书写,语气温和耐心,极尽慈和。
昭宁年纪尚幼,眉眼肖似姜知予,乖巧软糯,正认认真真伏在案前临摹字迹,稚态可掬。
文忻轻步入殿,垂首立于一侧,压低声音,轻声将栖梧宫传来的喜讯细细禀报:“主子,栖梧宫睿贵君已有两月身孕,太医诊出是双胎吉兆,陛下大喜。”
寥寥数语,轻缓落地。
姜知予握着狼毫笔的指尖骤然一滞,修长笔杆稳稳顿在纸面,力道微偏,笔尖墨汁微微晕开,在洁白宣纸上洇出一小团圆润暗沉的墨点,突兀打破了工整的字迹。
殿内寂然无声,唯有窗外凉风穿棂的细碎轻响。
姜知予放下笔,将沾染墨迹的宣纸掀起,重新提笔俯身耐心教导昭宁习字,语调温柔舒缓,字字细致讲解。
鸦羽般的长睫轻轻覆下,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所有情绪,叫人无从窥探半分。
他面上瞧不出半分喜怒,素来温润清隽的眉眼依旧平和,不见诧异,更无半分不悦,仿佛方才听闻的,不过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寻常琐事。
只是那握着狼毫的指节,悄然微微收紧,泛出几分清浅的骨白。
两月身孕,双胎。
陆之谦真是好福气。
良久,他才极缓地抬眸,漆黑温润的瞳心沉静无波,像是盛着一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所有暗流汹涌皆被稳稳藏于深处。
唇角浅浅勾起一抹极淡、极规矩的笑意,温和自持,挑不出半分错处,完全是六宫之主该有的端庄大度模样。
“栖梧宫双喜临门,睿贵君有功于社稷,当重赏贺喜。”
姜知予语速平缓,条理清晰,字字皆是周全礼数:“你即刻备一份厚礼送往栖梧宫,取内库上好的东珠一斛、雪貂裘两件、滋养安胎的百年老山参三株,再挑几样御贡的软糯点心、温补药膳食材。”
“另外,取本君私库珍藏的暖玉佩一枚、静心暖炉一具,双胎胎相辛苦,此物可安神养身,最是合宜。”
末了,他垂落眼眸,视线落回案前昭宁书写的稚嫩字迹上,唇角的笑意淡得近乎虚无,轻声补了一句:“好生送去,莫要怠慢。”
文忻垂首恭声应诺:“奴才遵旨。”
殿内重归寂静。
无人知晓,方才那一滴骤然晕开的墨,早已悄悄在他心底,洇开了一片无声的荒芜与寒凉。
一个穆昭纾,聪慧康健,深得圣心,占尽风光与偏爱,已然压过他的昭宁。
如今陆之谦更是一举怀上双胎,福气盛大、尊贵无双。
若是顺利诞下子嗣,便再多两分圣宠、两分势力、两分民心。
到那时,栖梧宫三子环绕、盛宠不衰,而他的昭宁,往后在宫中、在朝野、在圣心之中,只会愈发黯淡,愈发微不足道。
一念及此,姜知予指腹摩挲着案面,面上依旧温和平静,心底却漫上了一层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