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梧宫的梧桐秋叶刚落过半庭,细碎金红铺在青石阶上,被清晨的薄露润得温润柔软。
宫中处处透着焕然一新的喜庆气息,檐下悬挂的素色宫灯悄悄换了暖金锦纱。
殿内案头常设的清冷兰草,也被宫人换成了温润安胎的浅黄瑞香,缕缕清甜香气漫溢在每一处角落,无声昭示着这桩举世皆知的大喜事。
自太医院确诊陆之谦怀双胎、已有两月身孕的消息传开,整座皇宫的目光便尽数聚于栖梧宫。
穆清沅得知喜讯后,接连下了数道旨意,事事皆以榻上之人安稳为先。
她唯恐宫中寻常值守太医经验不足,照料不好双胎胎相,当即传口谕命太医院甄选两位行医数十载、专攻胎相养护、性子沉稳细致的老太医,专职驻守栖梧宫,日夜轮值值守,随时诊脉问安、调理身子。
又特意调了四名细心稳妥的医男子、八名手脚利落的宫人,专职伺候陆之谦的饮食起居与日常作息。
衣食住行、汤药膳食,无一不精细把控、层层查验,杜绝半分差池。
待宫中一应安置妥当,穆清沅又执笔细细斟酌,亲笔拟下一道温柔手谕。
墨笔游走宣纸,字字温润却力道笃定,将蒙学坊事务,重新规整安排妥当。
云依将明黄织锦的手谕送入栖梧宫内,稳稳落于陆之谦的榻前。
彼时陆之谦正半倚在铺着雪白狐绒软垫的拔步榻上,身后叠着两方柔软云纹引枕,慵懒休憩。
他本就身形清瘦,怀相尚不明显,只是面色较之往日愈发温润白皙,眉眼间添了几分孕期独有的柔和倦怠。
秋日的阳光透过雕菱花窗,落在他纤长的睫羽上,投下浅浅淡淡的阴影,衬得人眉眼清隽,温润如玉。
他抬手拿起那道叠得规整的手谕,指尖轻轻抚过细腻锦纸,徐徐展开,目光落在工整俊秀的御笔字迹上,一字一句细细读完。
手谕内容简洁明晰,处处皆是妥帖周全的体恤。
京都城南男子蒙学坊一应日常琐事、学子课业巡查、师资调度、物料统筹等繁杂事务,尽数暂交京兆府主簿全权打理,层层对接、专人负责,无需他再费心操劳。
只保留每月一次的督学之权,且无需他亲自奔波,只需按月阅览学情卷宗、核定课业章程即可,其余一切繁务尽数免去。
通篇旨意,字字皆是绕着他的身子考量,替他卸下了所有奔波劳碌与冗杂重担。
陆之谦看完,眼底漾开一抹浅浅笑意,温润通透。
他抬眸望向立在榻边侍立的砚安,嗓音清浅温和,带着一丝慵懒的戏谑:“看来,陛下这是特意寻了个由头,要把我圈在这栖梧宫里,日日静养养膘了。”
话音刚落,一道温柔熟悉的女声便从殿门口轻轻传来。
“是又如何?”
穆清沅一身素色帝服,褪去了朝堂之上的威严凌厉,眉眼染着浅浅温柔,步履轻缓地走入殿中。
她处理完朝堂政务,便第一时间赶来栖梧宫,唯恐榻上人独处无聊、身子不适。
她坐到榻边,伸手轻柔地替陆之谦掖好身前松散的锦被边角,动作细致轻柔,生怕力道重了半分,扰到腹中胎儿。
她目光细细扫过他略显清薄的眉眼,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关切与嗔责,温柔却坚定:“养膘也好,长肉也罢,总归是要你好好养着身子。寻常单胎已然辛苦万分,你腹中是两个孩子,双倍辛苦,哪里是闹着玩的?”
“从前你经常奔波于男子蒙学坊,早出晚归、劳心费神,如今怀了双胎,更是半分劳累都沾染不得。宫中庶务、坊间杂事,自有朝臣宫侍去分担,何须你事事亲力亲为、费心耗神?”
陆之谦听着她温柔的叮嘱,心头暖意融融,眼底笑意愈发浓郁。
他素来心性坚韧、行事尽责,自接手督查男子蒙学坊以来,事事亲力亲为、兢兢业业,从未有半分懈怠。
可此刻面对穆清沅满心满眼的牵挂与偏袒,他没有执拗争辩,亦没有执意请命继续操劳,只是温顺地点了点头,乖乖应了声“臣侍知晓了”。
他懂得穆清沅的用心,纯粹是心疼他怀胎辛苦,只想让他安心静养,无半分烦忧,并不是不信任他,剥夺他的权柄和自由。
语罢,他抬手将那道明黄手谕细细对折、叠得方方正正,妥帖放置在枕边锦盒之内,妥善收好。
往后,陆之谦甚少出宫,只是每隔几日,砚安便会捧着厚厚一叠装订整齐的男子蒙学坊学情卷宗、课业记录与师资台账,送至陆之谦案前。
卷宗之上,密密麻麻记载着蒙学坊的近日课业进度、学子课业优劣、师资出勤情况、坊间整改疑难,事无巨细,一目了然。
这日午后日暖风和,澄澈透亮的阳光穿透雕花窗棂,洋洋洒洒落满整座殿宇。
金色柔光铺在乌木书案上,落在一张张工整的课业纸、一册册厚重的学情卷宗上,尘埃在光束中缓缓浮动,静谧安然。
陆之谦端坐于案前,神情专注而沉静,他抬手翻开卷宗,指尖纤长干净,骨相清隽,指尖轻轻划过纸上规整的墨字,一字一句、一行一页,看得极慢、极细,丝毫没有敷衍懈怠。
但凡看到学子课业精进、学有所成之处,他眼底便会漾开浅浅欣慰笑意。
撞见师资疏漏、课业不足、坊间待整改的细微问题,他便微微蹙眉,稍作沉吟,随即执笔俯身,在页边空白处细细写下批注,字迹清逸挺拔,条理清晰,字字皆是精准妥当的整改建议、课业优化章程。
暮色渐沉,窗外天光由明亮转为柔和昏黄,殿内光线渐渐黯淡下来。
砚安轻手轻脚入殿,点燃案头一盏鎏金莲座宫灯,暖黄灯光缓缓铺开,温柔照亮满案书卷,也照亮他温润清隽的侧脸眉眼。
穆清沅一步入栖梧宫便看见这一幕,她放轻脚步,缓步走近,静静立于书案一侧,垂眸望去。
满桌铺开的学情卷宗、课业批注堆叠整齐,页边密密麻麻写满了工整细致的小字,从学子识字课业、诵读章程,到师资教习规范,再到坊间场地修缮建议,方方面面,细致周全,无一遗漏。
密密麻麻的墨字,皆是他日复一日、字字用心的斟酌与考量。
穆清沅静静伫立良久,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与动容,心头暖意翻涌,又夹杂着几分无可奈何的疼惜。
她取过榻边衣架上悬挂的素色薄披风,抬手轻轻扬起,温柔覆在陆之谦单薄的肩头。
披风带着殿内暖炉的温热,温柔裹住他微凉的肩背,隔绝了夜间的轻寒。
陆之谦一愣,抬头一看,竟是穆清沅,欲起身行礼,却被她按住了。
“陛下是什么时候来的?砚安也真是的,都不通传一声,是臣侍失礼了。”
穆清沅带着浅浅笑意,温柔开口,嗓音柔软缱绻,裹着无尽宠溺:“是朕不让他通传的,你这般勤勉自持、事事尽心,半点不肯松懈。将来这两个孩子出世,若是得知他们的父君这般勤勉务实,怕是从小便不敢有半分偷懒,此生都要被你逼得勤学奋进、不敢懈怠半分了。”
陆之谦闻言,眉眼间瞬间漾开一抹清浅温柔的笑意,唇角微微上扬,弧度温润动人,“陛下又取笑臣侍。”
暖黄宫灯的柔光落在他眼底,盛着漫天温柔星光,也盛着独属于他的赤诚坦荡与温润风骨。
穆清沅看着他的双眼,心中盛满独一份的偏爱与成全,缓缓说道:“既然你心系蒙学、不愿全然搁置,朕也不再强行拘着你日日静养。只是切记分寸,万事以身子为先、以孩子为重。”
“学情课业可阅,事务章程可酌,却不能像以前一样熬夜费神、过度劳心。力所能及之处,朕尽数依你、成全于你;力所疲乏之时,便即刻放下,安心休憩,不许逞强。”
陆之谦掌心被她温热的手掌包裹,暖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浸透心底。
他望着眼前眉眼温柔、满眼皆是自己的女帝,心头暖意汹涌,唇角笑意愈发温润深沉,轻轻颔首:“臣侍谨记陛下嘱咐,定然量力而行,绝不逞强。”
语罢,他反手轻轻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温柔相握。
夜色渐深,灯火未央,一室温情绵长,藏尽世间最安稳的相守、最动人的成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