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大寒尽，除夕辞旧年。
皇宫张灯结彩，万里宫垣尽数披金缀锦，朱红宫墙映着漫天灯火，岁岁除夕的盛景绵延整座帝都。
紫宸殿作为年夜国宴正殿，更是一派恢弘鼎盛、锦绣堂皇之景。
殿内千盏鎏金宫灯高悬，层层叠叠、错落排布，暖金灯火倾泻而下，照亮雕梁画栋、盘龙玉柱，流光溢彩，璀璨如昼。
地面青金石砖一尘不染，温润反光，映得满殿灯火愈发璀璨。
殿中两侧雅乐列坐，丝竹管弦声声婉转，新编的岁末百戏轮番登台，伶人舞姿翩跹，鼓乐铿锵祥瑞，朝臣宗室分列两席，举杯酬贺、笑语融融，一派国泰民安、岁和景明的盛世气象。
陆之谦双胎身孕，腹肚隆然沉实，久坐极易酸胀疲累，丝毫劳累不得。
穆清沅事事上心、万般妥帖，早在宫宴排布之初，便特意下旨单独为陆之谦改制席位。
旁人皆是制式高案座椅，唯独他的座位铺垫三层云纹狐绒软垫，背靠暖锦引枕，无需拘谨端坐，可倚可靠，最大程度消解久坐的疲乏。
殿内地龙彻夜恒温，暖意融融，将冬日凛凛寒气尽数隔绝在外，只为护得他一席安稳。
满殿宾客皆看在眼里，心知陛下偏爱至此，无人敢置喙半分，只暗自叹服睿贵君圣宠无双，双胎福泽深重。
宫宴循序渐进，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宴至半酣。
满堂欢声笑语不绝于耳，雅乐百戏愈发热闹，朝臣举杯祝岁，宗室互道安康，除夕的喜庆氛围抵达顶峰。
人人沉醉在这太平盛景、年夜欢腾之中，眉眼皆是松弛的笑意。
就在此时，殿外内侍高声通传，一列身着统一宫衣、身姿规整的宫人，两两成对，合力抬着一具巨大的九曲琉璃灯架，鱼贯而入，缓缓穿行于殿中过道。
此灯架是宫中特制岁末贺礼，九曲回环、层层镂空，镶嵌无数琉璃珠灯，架上遍插数十支盘龙红烛，点燃之后层层流光、辗转璀璨，是年夜压轴的祥瑞景致，专为除夕宫宴添贺。
寻常宫人抬架皆是缓步稳行、步步规整，不敢有半分差池。
可今日为首领头的宫人步履明显仓促慌乱，心神不宁，步伐较之旁人急促许多，一行人穿行席间过道时，把控不稳沉重的灯架，整体微微歪斜晃动。
众人目光皆被台前百戏吸引，无人留意席间这细微的异常。
在途经陆之谦席位身侧的刹那，变故骤生。
灯架剧烈一晃，架身榫卯似是瞬间松动，最外侧一支沉甸甸的鎏金烛台，带着燃得正旺的赤红烛火，忽然脱架而落！
风声短促，那支烛台带着金属重量与滚烫星火，不偏不倚，直直朝着陆之谦的胸腹位置急速坠落！
电光火石之间，危机已至眼前。
彼时砚安正侍立在案边，手中端着一盏刚温好的温润燕窝，俯身正要递给陆之谦。
他眼睛余光堪堪扫到头顶坠落的烛火，心头骤惊，脑中一片空白，来不及思考利弊，来不及忌惮风险，本能之下挺身向前，双手用力抵挡，将整个烛台往边上拨去。
“哐当”一声刺耳闷响，沉重烛台被生生拨偏轨迹，擦着他的小臂狠狠砸落。
烛台堪堪擦过陆之谦身前，惊险坠落在案侧，崩落的火星四散弹开。
值守内侍反应极快，瞬时跨步上前，俯身抬脚，转瞬便将跳跃的火星彻底踩灭，未燃分毫织物。
短短一瞬，惊心动魄，险之又险。
喧闹鼎沸的紫宸殿，刹那间死寂无声。
满堂丝竹骤停，台上百戏瞬时停摆，朝臣宗室的笑语尽数卡在喉间。
方才歌舞升平、欢腾鼎盛的年夜盛景，骤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祸事击碎，满殿哗然，人人面露惊色，目光齐刷刷聚焦在陆之谦的席位之前。
那几名抬灯架的宫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手中灯架险些拿捏不住，慌乱间齐齐跪地，脊背瑟瑟发抖，头颅死死伏在冰冷地面，连叩不止，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奴才有罪！奴才罪该万死！惊扰睿贵君，求陛下恕罪！”
一地狼藉刺眼，零落的烛泪凝在桌边，歪斜的灯架摇摇欲坠，衬得方才那一场意外，愈发清晰可怖。
御座之上，穆清沅周身暖意与松弛瞬间尽数褪去。
她原本慵懒倚着御座、眉眼含着岁末温和笑意的身姿骤然绷直，周身凛冽帝王气场轰然铺开，压得满殿窒息。
她几乎是瞬间起身，龙袍广袖飒然扫过御案，大步踏下御阶来到陆之谦身侧。
她的嗓音低哑焦灼：“阿谦！可有撞到身子？腹间疼不疼？哪里烫到、哪里不适，立刻告诉朕！”
她掌心急急抚过他的腰腹、袖口，细致查探，生怕遗漏分毫伤势。
陆之谦抬手轻轻覆住她慌乱探查的手背，掌心温软，轻轻收拢，温柔按住她所有惶急的动作。
面上不见半分惊惶，只漾着一抹浅淡安然的笑意，声音轻柔平稳，字字都是妥帖的安抚：“陛下莫慌，臣侍无事，当真半点事都没有。”
他微微侧身，抬手展示干净无恙的腰身与手臂，从容道：“烛火被砚安挡开了，既没有磕碰小腹，也不曾被烛油烫伤，不过是袖口沾了一点汤水，无关紧要。”
知晓她心底余悸难平，他又放软语调，轻声宽慰：“你看臣侍好好坐着，腹中孩子也安稳乖巧，毫无异动。岁岁年夜，平安无事的，别吓着自己。”
确认陆之谦发丝未乱、身形安稳、腹肚无恙，没有半分磕碰灼伤之后，穆清沅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才堪堪落回半分。
可眼底的怒意，却愈发浓烈，她眸光冷冽扫过地上伏地请罪、瑟瑟发抖的宫人，又淡淡瞥了一眼那架歪斜松动、暗藏凶险的九曲灯架，声线低沉冰冷，不带半分除夕暖意，字字沉重落地，震彻死寂大殿：“拖下去，彻查！”
“是！”殿前内侍领命，立刻上前押下一众宫人，有条不紊地清理现场。
满殿死寂，无人敢喘一声大气。
众人屏息凝神，不敢抬头窥看天颜，心底却皆是惊惶揣测。
方才那烛台坠落之势，凶险至极，若是无人阻拦，直直砸落在睿贵君隆起的孕肚之上，双胎龙裔、贵君性命，皆危在旦夕，届时便是倾覆朝野的滔天大祸！
陆之谦指尖拂过案面，神色清淡安然，仿佛方才擦肩而过的凶险，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场无关紧要的小意外。
下一瞬，他似有所觉，缓缓抬眸。
穿过满殿沉寂的人影、错落的灯火，视线遥遥对上斜席之中那道沉静温和的目光。
姜知予端坐席间，一身华丽宫装，手中静静捻着一串檀木佛珠，指尖拨捻的速度极缓极慢，近乎停滞。
面上依旧挂着恰到好处、分寸完美的关切之色，温润无害，恬淡真诚，任谁看去，都是心系贵君、担忧龙胎的坦荡模样。
四目相对，隔着满堂璀璨灯火，两人遥遥相望，微微颔首。
满殿的丝竹声重新响了起来，宫灯的光影在两人之间流转了片刻，把那道无声的照面掩进了满堂喧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