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东侧，清幽静寂、常年香火不断的凤仪宫佛堂。
姜知予一身素衣，青丝整肃，身姿端正如玉，静静跪于佛前蒲团之上。
青铜香炉之中，一炷檀香静静燃烧，笔直青烟扶摇而上，不偏不倚、无一丝歪斜，澄澈干净，一如他常年示人、无懈可击的温润模样。
他双手合十，眉目低垂，长睫覆下，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姿态虔诚平和，日日礼佛，岁岁静心。
栖梧宫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意外，风声未至凤仪宫，消息却早已悄然传入他耳中。
宫中耳目纵横，些许动静，终究瞒不过执掌六宫大权的他。
姜知予静静合掌跪立，一动不动，佛堂静谧无声，唯有香火缓缓燃烧的细微声响。
良久，那素来温润平和、无波无澜的唇角，极轻、极淡地抿了一下。
那一瞬的细微神情，太淡、太隐，无人得见。
几分微不可察的遗憾，悄然漫过心底。
一截雪白香灰轻轻从燃尽的香柱上脱落，悠悠扬扬，缓缓坠落在素色香炉灰中，无声无息，落地无痕。
姜知予方才缓缓睁开阖着的双目，漆黑眼眸沉静幽深，不起半点波澜。
他抬手，指尖微凉，轻轻拨动腕间流转的佛珠，一颗一颗，缓慢规整。
空寂无人的佛堂里，他嗓音近乎呢喃，对着肃穆庄严的佛像，也对着自己沉寂的本心，缓缓吐出一句：“意外也好。”
短短四字，轻若风絮，重若千钧。
没有怨怼，没有不甘，没有算计落空的戾气，只剩全然的平静接纳。
意外也好。
无错可寻，无人可责，无局可破。
一场风波悄然落幕，一切暗流再度潜藏。
他依旧是端庄大度、温润无瑕的帝君姜知予，栖梧宫依旧盛宠安稳、龙胎顺遂。
一场凛冽北风过境，京都彻底褪去深秋最后的温意，浸入沉沉冬寒。
宫墙砖瓦覆上凛冽霜色，庭前梧桐落尽残叶，枝桠疏瘦凌空，满目清寂萧瑟。
往日栖梧宫庭院里簌簌作响的叶落声彻底消寂，取而代之的是穿廊而过的呼啸寒风，声声清冷，漫覆整座宫苑。
陆之谦的双胎胎相本就比单胎更为厚重耗人，近月余时日，他的小腹便肉眼可见地隆起，圆润紧实，沉甸甸坠在身前。
太医院两位常驻栖梧宫的老太医，日日晨昏两次准时入殿请脉，细致探查胎相、调理气血。
每一次诊脉过后，皆是一模一样的叮嘱，语气温和却态度坚决，再三反复嘱托：双胎耗气伤身，前期胎体易损，入冬天寒气血凝滞，切不可久坐过过于走动，以安心静养、惜气养神为主，万不可逞强劳身。
陆之谦明白穆清沅日日悬心、太医步步谨慎的苦心，便全然依从医嘱，日日安守栖梧宫暖殿，减少触碰繁杂事务，安分稳妥，让人全然放心。
白日里天光尚可、暖意最盛之时，他便会倚在铺着层层软绒的拔步榻上休憩。
殿内地龙日日恒温燃烧，暖炉炭火彻夜不息，将满屋寒风冷意尽数隔绝，一室温热如春，驱散了冬日所有寒凉。
闲来无事，他便唤砚安将蒙学坊每日汇总的学情课业录本、学子课业批注卷宗取来，置于榻边小巧的暖木案上。
依旧是从前细致入微的模样，每页课业疏漏、学子短板、师资待改之处，他都细细圈点、静静批注，条理清晰，考量周全。
只是速度慢了许多，一笔一画从容舒缓，全然不似从前伏案疾书、彻夜操劳的模样，字字皆是量力而行，温柔自持。
不批注时，他便静静翻阅卷宗，目光柔和沉静，细细看着学子们的课业长进，看着蒙学坊日渐规整、愈发兴盛的模样，眼底便会漾起浅浅的安然笑意。
纵使身居深宫暖榻、身怀有孕，无法亲赴坊间督学，他心底那份初心，从未有半分褪色。
这日午后，天色清宁无风，暖殿融融，正是一日里最安稳闲适的时辰。
陆之谦刚批阅完两页课业，正垂眸静静翻看蒙学的学情记录，殿外便传来常平轻柔通传：“主子，帝君携大殿下前来探望。”
陆之谦执笔的指尖微微一顿，随即缓缓抬眸，眼底漾开一抹温和笑意，轻声应道：“请他们进来。”
不多时，两道身影便踏着殿前暖阳，缓步走入栖梧宫主殿。
姜知予一身素雅宫装，不染尘华，长发规整束起，眉眼温润平和。
他身侧牵着小小的穆昭宁，小姑娘年方五岁，眉眼清秀软糯，一身粉色织锦小袄，梳着整齐的双丫髻，发间缀着细碎的珍珠小花，乖巧温顺。
昭宁一双乌黑澄澈的眼眸亮晶晶的，带着孩童独有的纯粹好奇，进门便直直望向榻上的陆之谦，目光始终牢牢落在他隆起的孕肚之上，挪不开分毫。
昭宁体弱患有心疾，不似寻常孩童顽皮跳脱，此刻看着这圆鼓鼓、异于常人的肚子，眼中满是新奇。
姜知予察觉到女儿直白的目光，指尖微紧，只低声温训一句：“宁儿，见过贵君爹爹。”
声音温和清雅，分寸得当，疏离又体面。
昭宁闻言，连忙乖乖敛了心神，微微躬身，软糯的嗓音细若蚊蚋，乖巧行礼：“昭宁见过贵君爹爹。”
“不必多礼。”陆之谦闻言轻笑，语声轻柔温煦，“天寒地冻的，帝君怎么带昭宁过来了？外头风大，仔细冻着孩子。”
姜知予微微垂眸，语气平和：“连日晴好，日头暖软，想着孩子久居凤仪宫，闷得久了，便带她出来走走，顺路过来探望一下你。孩子可听话？”
“劳帝君挂心，一切都好。”陆之谦轻轻颔首，抬手下意识扶了扶沉甸甸的小腹，动作温柔缱绻。
二人接着又聊了几句家常，言语客套温和，得体周全，分寸适宜，进退有度。
一旁的穆昭宁忍了又忍，心底的好奇终究压不住。
她悄悄抬起小脸，望着眉眼温柔的陆之谦，小手轻轻攥着姜知予的袖口，犹豫了许久，才鼓起勇气，轻轻开口，声音软软浅浅：“贵君爹爹……你的肚子，为什么这么大呀？”
童言无忌，直白纯粹，没有半分避讳。
姜知予眸光微顿，下意识便要开口替孩子圆话，避免稚语失仪。
可陆之谦却先一步弯起眉眼，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温柔，丝毫没有半分介意，反倒耐心十足地轻声解答：“因为爹爹肚子里，藏着两个小宝宝呀。”
“两个？”昭宁眼睛骤然一亮，稚气的脸上满是讶异，小小的脑袋微微歪着，愈发好奇地盯着那隆起的孕肚。
良久，小姑娘才轻轻仰起软糯的小脸，声音带着孩童独有的天真笃定，一字一句轻声开口：“贵君爹爹的肚子里面，有两个小妹妹。”
陆之谦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温柔清浅的笑意，放轻嗓音，温声逗着她：“昭宁怎么知道是两个妹妹？说不定，是两个可爱的小弟弟呢？”
昭宁闻言，乌黑的眼珠轻轻转了转，认真思索片刻，小眉头微微松开，认认真真、一本正经地改口，软糯的嗓音格外真诚：“那……那就一个妹妹，一个弟弟。”
姜知予站在身侧，温润的眼眸微不可察地一动，方才欲出口的客套安抚话语，尽数卡在喉间，悄然敛去。
陆之谦眉眼温柔似水，唇角笑意恬淡安然，拉着昭宁的小手，轻声慢语，温柔许诺：“好，那就一个妹妹，一个弟弟。等他们平安出世、长大一些，便日日跟着昭宁姐姐，给你当小跟屁虫，日日陪你玩耍，好不好？”
昭宁被陆之谦这般温柔亲和的对待，一时有些羞涩腼腆，小小的指尖被温暖包裹，心头软软的。
她垂着长长的睫毛，抿着粉白的小嘴，唇角悄悄地向上弯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随后，她小心翼翼、极轻极轻地开口，声音细若呢喃：“那……我可以轻轻摸一摸吗？我会很轻很轻的，不会弄疼妹妹弟弟，也不会弄疼贵君爹爹的。”
这话太过乖巧懂事，听得人心头发软。
陆之谦毫不犹豫，温柔点头：“自然可以。”
他握着孩童纤细的小手，轻轻落在自己覆着薄暖锦袍的小腹上。
隔着一层柔软衣料，腹间两个安稳沉睡的小小生灵静谧无事，温热的触感稳稳传来。
昭宁的小手软软小小的，小心翼翼地贴着，一动不敢乱动，屏住呼吸，眼神虔诚又珍视。
一旁的姜知予，将这温情脉脉的一幕尽收眼底。
他的视线落在那一大一小交握的手上，落在榻上人温柔恬淡的眉眼，落在女儿难得展露的鲜活笑意上。
下一刻，他神色不变，依旧是那般温煦从容、礼数周全的模样，抬手轻轻将昭宁往自己身侧拢了拢，动作轻柔，语声温和清淡，“宁儿，莫要多言，打扰贵君爹爹静养。我们探望片刻便该回了，改日再来看弟弟。”
昭宁闻言，虽有不舍，却格外听话，乖乖收回小手，认真对着隆起的肚子轻声道：“妹妹弟弟要乖乖长大，不要让贵君爹爹辛苦。”
稚语纯粹，字字温柔。
陆之谦望着她乖巧的模样，心头暖意融融，抬眸看向一旁沉静温雅的姜知予，轻声笑道：“昭宁性子这般温顺懂事，还是帝君教得好。这般贴心乖巧的孩子，最是难得。”
姜知予微微垂眸，浅淡一笑，谦逊得体：“哪里，不过是孩童懵懂天性罢了。”
窗外日光静静流淌，暖炉星火微微跳跃，初雪过后的晴空澄澈透亮，温柔天光落满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