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琳娜刚把那通彻底撕破脸的电话从墙上连根拔起,还没来得及把胃里烧灼的威士忌压下去,办公室的实木双开门就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推开了。
没有敲门。
走廊冷白色的顶灯光线顺着门缝切进来,在地毯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来人穿着一套手工定制的深灰色粗花呢西装,胸口的口袋里叠着一丝不苟的暗红色真丝方巾。他手里捏着一根还没点燃的高希霸雪茄,皮鞋踩在羊毛地毯上,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弗兰克·瓦格纳。
家族元老会第二理事。汉斯的亲弟弟,也是整个俱乐部青训体系背后的钱袋子控制人。
“啪!”
一沓带着北莱茵医院红头标记的医疗复印件,被弗兰克狠狠甩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纸张散开,滑到艾琳娜的手边。
“左侧第六、第七肋骨软组织大面积挫伤。肩部肌肉群纤维性撕裂。大腿肌肉乳酸堆积超标百分之四百。”
弗兰克拉开办公桌对面的真皮转椅,大马金刀地坐了下来。他把那根雪茄扔在桌面上,浑浊的蓝眼睛死死盯住艾琳娜。
“这就是你力排众议,甚至不惜动用对赌协议特权,从亚洲那个连职业联赛都像马戏团一样的地方,带回来的所谓‘超级天才’?”
艾琳娜没有去碰那沓体检报告。
她拉开抽屉,拿出一包湿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刚才因为拔电话线而沾上灰尘的指尖。
“他在三个体重超过一百公斤的重型中锋违规夹击下,护住了球。并且自己走回了更衣室。”
“够了!”
弗兰克猛地拍了一把桌沿,桌上的威士忌酒瓶跟着跳了一下。
“这里是德甲!不是街头黑帮的斗牛场!我们需要的是能在漫长赛季里保持出勤率的即战力,不是一个随时会把骨头碎在草皮上的残次品!”
他伸出粗大的手指,在那份医疗报告上用力点了两下,指甲在纸面上划出刺耳的沙沙声。
“克劳斯刚才把训练录像和体侧数据全发给元老会了。这小子的身体机能连d级都勉强。更别提他还惹了一身骚。”
弗兰克往椅背上一靠,双手交叉放在胸前。
“明特国际的周克,半个小时前给俱乐部商务部发了正式公函。那个叫林川的亚洲人,身上背着五百万欧元的违约金纠纷。国内足协那边甚至扬言,只要我们敢给他发劳工证,他们就去国际体育仲裁法庭申请全球禁赛。”
“艾琳娜,你是个数据分析师。你用你的脑子算算。”
弗兰克脸上的肉横向拉扯了一下。
“为了一个身体一碰就碎的废物,去得罪一个庞大的跨国资本,外加惹上FIFA的官司。这笔账,连慕尼黑街头的乞丐都算得清。”
艾琳娜停下手里的动作。
她把擦脏的湿纸巾揉成一团,精准地扔进两米外的废纸篓。
这帮老家伙的嗅觉确实敏锐。明特国际的隔空施压,加上林川今天在训练场上的狼狈,给了元老会最完美的借口。他们根本不在乎林川是不是天才,他们在乎的是如何名正言顺地把她这个不受控制的嫡系继承人踢出核心决策圈。
“周克手里的退队协议是不合法的阴阳合同。只要法务部介入,cAS的仲裁庭最多拖三个月就能判我们赢。”
艾琳娜抬起头,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冷得像冰湖的表面。
“鹰眼系统的评级你们也看了。他的神经反射速度是SS级。整个欧洲,过去十年,触发这个阈值的门将只有两个。一个是诺伊尔,另一个在皇马。只要给他时间适应对抗......”
“我不听这些狗屎一样的概率学!”
弗兰克粗暴地打断了她,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艾琳娜。
“元老会已经做出了决议。”
“第一,立刻终止林川的试训。明天早上八点之前,让他带着那堆破烂行李滚出多特蒙德的基地。”
“第二。因为你这次极其严重的决策失误,损害了俱乐部在亚洲的商业声誉。你明年的三千万引援预算,元老会决定削减一半。这笔钱,将由汉斯接手,去南美运作几个真正的硬货。”
这才是图穷匕见。
把林川赶走只是个引子,切断她的资金链,夺走她在转会市场的话语权,才是弗兰克今晚不请自来的真实目的。
艾琳娜的后背死死贴在椅背上。
她看着面前这张布满老人斑、透着傲慢与贪婪的脸。脑子里的算力正在以超负荷的状态运转。
现在去找主席哭诉没有任何意义。在这家由资本和传统把控的豪门里,同情心是最廉价的排泄物。如果她退这一步,交出预算控制权,那她在这家俱乐部将彻底沦为一个盖章的花瓶。
而林川,也会在明早被扔进北莱茵州的冷风里,被明特国际的猎犬撕成碎片。
常规的谈判路径已经全部锁死。
艾琳娜的手指在真皮座椅的扶手上敲了两下。
“既然常规数据堵不住你们的嘴。”
她突然轻笑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我们就玩点会死人的。”
弗兰克皱起眉头,还没弄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就看到艾琳娜拉开右手边最底层的密码抽屉,拽出了一份表面印着绝密字样的红色文件夹。
“地下三层的‘风洞扑救模拟室’。这台设备上个月刚从慕尼黑的军工实验室引进,还在调试期。”
艾琳娜把文件夹拍在弗兰克面前。
“八台高压发球机,最高时速一百五十公里。外加十二级强风干扰和不规则变线模拟。这玩意儿的设计初衷,是为了淘汰那些神经反应迟钝的二流货色。”
弗兰克的瞳孔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那个见鬼的地下室。上周有两个本土青训的国青队门将进去测试,一个在两分半钟时被球砸断了鼻梁,另一个在三分零五秒时直接在风洞里吐了出来。
那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绞肉机。
“你什么意思?”弗兰克警惕地盯着她。
“对赌。”
艾琳娜站起身,隔着宽大的办公桌,直视着弗兰克的眼睛。
“明天早上九点。开启风洞。让林川进去。”
“如果他不能在里面坚持五分钟,或者出现任何失误漏球。不需要你们动手,我亲手撕了那份准备好的五十万欧元年薪合同,并且自愿放弃明年全部的三千万引援预算,回家族信托做个闲人。”
办公室内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墙角的空气净化器发出微弱的嗡嗡声。
弗兰克半张着嘴,看疯子一样看着自己的侄女。
五分钟?
在这个风洞里,每一秒钟的体力消耗都是常规比赛的十倍。一百五十公里的时速,在强风干扰下,皮球的轨迹完全是反人类的随机变线。就算是目前一线队的主力门将,也没把握在里面全身而退。
更何况,那个亚洲小子现在左侧肋骨大面积挫伤,半个身子连发力都困难。
让他带着这副残破的躯体进去撑五分钟?这跟让他直接去马路上撞土方车有什么区别。
“但如果他做到了。”
艾琳娜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将所有的压迫感顶了回去。
“林川直接跳过U19,拿到一线队的考察名额。至于明特国际的法务纠纷,元老会必须动用俱乐部的法务部,在一个星期内帮他彻底扫平。”
“弗兰克叔叔。你们要的是商品,我要的是神。敢不敢接这个盘?”
弗兰克死死盯着艾琳娜看了足足十秒。
他在确认艾琳娜是不是在虚张声势。但那双碧蓝色的眼睛里,除了近乎病态的冷血和决绝,什么都没有。
“哈。”
弗兰克突然大笑起来,脸上的肥肉跟着剧烈颤动。
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一个必定会失败的赌局,就能兵不血刃地拿走三千万的预算控制权。这种稳赚不赔的买卖,他不接才是傻子。
“好。很好。”
弗兰克一把抓起桌上的派克钢笔。
“协议在哪?我现在就签字。我倒要看看,明天早上,你是怎么抱着那个黄皮猴子的断手在地下室里哭的。”
艾琳娜没有任何废话。
她直接调出电脑里的对赌模板,飞速敲下刚才的条件,连着打印机打出两份冒着热气的A4纸。
“唰唰唰。”
弗兰克连看都没细看,直接在签名栏飞快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他把其中一份甩给艾琳娜,拿起桌上的那根高希霸雪茄,像个刚刚赢得一场战役的将军。
“好好享受你在这个办公室的最后一个夜晚吧。亲爱的侄女。”
门被重新推开,又重重地关上。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确认弗兰克已经进了电梯,艾琳娜那笔直的后背才猛地垮了下来。
她跌坐在真皮转椅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手心里的冷汗浸透了那份刚刚签好字的对赌协议。
疯了。
这绝对是她这辈子做过最疯狂、最没有数据支撑的决定。
风洞五分钟。这是一个物理层面的死局。林川的肋骨伤势,让他根本无法做出大幅度的鱼跃动作。面对一百五十公里的重炮,他只能用身体的硬抗。
如果赌输了,林川不仅会彻底失去留在欧洲的机会,甚至可能落下终身残疾。
艾琳娜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抠挖着。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反锁了办公室的门。拉下所有的百叶窗。
重新回到电脑前,她调出多特蒙德地下风洞的三维结构图,外加八台高压发球机的弹道参数。
手指在键盘上化作一片残影。
庞大的数据瀑布在两块巨大的显示屏上疯狂刷动。她在尝试建立一种理论上的防守模型,试图找到风洞中发球机发射轨迹的视觉死角。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屏幕上的演算结果无一例外,全是触目惊心的红色大字:【物理极限溢出/防守失败】。
没用。
在绝对的速度和力量面前,任何战术走位都是徒劳。唯一的破局点,就是林川那双能够将时间放慢的眼睛,能不能在风洞的极限压迫下,完成某种变异。
艾琳娜把脸埋进双手里。
她不能告诉林川这场赌局的筹码。
这头从泥淖里爬出来的饿狼,对不公有着近乎偏执的狂怒。如果让他知道,他是在为保住她的预算而拼命,他的防守动作里就会夹杂多余的情感和包袱。
风洞里,容不下任何杂念。她要的,是林川处于绝对绝境时,那种撕碎一切物理常识的求生本能。
就在这时。
“叮。”
电脑屏幕的右下角,突然弹出一封经过三重加密的阅后即焚邮件。
艾琳娜眼皮一跳。这是她花高价雇佣的欧洲地下情报掮客发来的。
点开邮件。
只有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外加两行简短的文字。
截图上,是法兰克福国际机场的到达通道。几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亚裔壮汉,正分散在各个出口,盯着每一个推着行李车的亚洲面孔。
文字写着:【明特国际的猎犬已经撒开。目标苏清月,预计明早六点搭乘货运航班转机落地慕尼黑。截杀指令已下达。】
艾琳娜猛地坐直了身体,后背的寒毛根根炸立。
国内那帮人的动作太快了!
明天上午九点,是林川进入风洞进行生死测试的时间。而苏清月带着足以炸毁整个国内足协的底牌,将在明早六点落地德国。
周克显然是要打一个时间差。在林川被风洞废掉的同时,把那个掌握核心证据的女记者在境外抹除。
如果让明特国际的人在机场截住苏清月。
这份能彻底帮林川斩断国内霸王合同枷锁的证据,就会永远沉入莱茵河底。
艾琳娜抓起桌上的保密手机。
屏幕上的光打在她苍白的脸上,那双碧蓝色的眸子里,终于透出了一丝真正属于鳄鱼的凶光。
她不仅要在地下室的绞肉机里赢下元老会。还要在明早的慕尼黑机场,硬刚明特国际的跨国追杀。
两线作战,一步踩空,就是万丈深渊。
“既然要玩命。”
艾琳娜按下了一串没有储存在通讯录里的复杂号码。
“那就看看,谁的命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