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克杯磕在实木桌面的闷响还没散去。
尤尔根把那顶标志性的黑色棒球帽往下压了压。帽檐的阴影直接遮住了他大半个额头。
助理教练彼得推门的手僵在半空。他手里死死攥着一沓公关部刚送来的加急简报。纸张边缘被手汗濡湿了一小块,散发着劣质油墨的酸味。
“尤尔根先生。”
彼得的声音有些劈岔。他连门都没关严实,直接大步跨进了这间代表着多特蒙德最高战术权力的办公室。
“您不能去一号场地。外面已经闹翻天了。那个亚洲试训门将不仅身上背着国内的假球案,现在还在男更衣室搞出这种毫无底线的点球赌局。一百个点球轮换,这根本就是一场哗众取宠的小丑表演。”
彼得把那沓简报重重地拍在桌上。
“元老会的汉斯理事刚才通过内线电话打了三次。他要求青训主管克劳斯立刻下达驱逐令。俱乐部不能承担这种恶性事件带来的公关灾难。南看台那帮极端死忠球迷已经在推特上发起了联合抵制,他们扬言如果明天在训练场上看到那个亚洲人,就要把死老鼠扔进球场。”
尤尔根连看都没看那份简报。
他走到占据了整整一面墙的战术板前,拿起黑板擦,直接把白板上画着的常规四二三一阵型擦掉了一大半。干瘪的马克笔碎屑洋洋洒洒落在手工编织的地毯上。
“汉斯那个只会看财务报表的老古董,懂个屁的足球。”
尤尔根转过身,从战术板旁边的金属托盘里抽出一支红色的白板笔。
“你在这个位置干了五年。你难道还没看出来,我们的全攻全守体系现在就像一台漏油的跑车吗?”
彼得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他不明白主教练为什么在这个节骨眼上扯回战术问题。外面的火都快烧到一线队的眉毛了。
尤尔根用笔尖重重地敲击着白板右上角的一块区域。
那是守门员的防区。
“上周对阵斯图加特。”
尤尔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强硬。
“罗曼在处理那个四十五度角的高空传中时,左脚落地有个零点二秒的停顿。艾琳娜那个丫头交上来的数据模型是对的。他近三个月的横向扑救成功率,结结实实地下降了百分之四。”
彼得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
“罗曼已经三十四岁了。门将到了这个年纪,状态起伏是正常的。医疗室的常规体检并没有显示实质性病变。”
“因为他串通了队医。”
尤尔根冷笑了一声。
“半月板磨损是不可逆的。他为了保住下半年那份两百万欧元的续约合同,隐瞒了伤情。这百分之四的横向移动真空,在德甲那些重型中锋眼里,就是一条宽敞的高速公路。一旦我们的后防线压过半场,对手一个长传反击,罗曼根本封不住近门柱的角度。”
彼得后背猛地拔直了。刚才还随意的站姿,瞬间变成了极度危险的防备状态。他很清楚,如果主力门将带伤隐瞒这件事被捅出去,这在更衣室里是足以引发地震的炸弹。
“那这跟那个亚洲骗子有什么关系?”彼得咽了一口干涩的唾沫。“那份鹰眼报告上写得清清楚楚,他的身体机能评级只有d级。这种脆皮在德甲的肉搏战里,连十分钟都活不下来。”
“看屏幕。”
尤尔根伸手在键盘上敲了一下。点开桌上那台显示器。画面里播放的,正是今天早上林川在地下三层风洞模拟室里的监控录像。
画面没有声音。只能看到八台高压发球机像疯了一样喷吐着足球。红色的测速仪在屏幕左下角疯狂闪烁,数字稳定在一百四十公里每小时。
“普通球探看这段录像,只会惊叹他的神经反射速度。”
尤尔根按下暂停键。
屏幕定格。林川正站在小禁区线上,左脚微微前探,右肩往下沉。他的视线根本没有看球,而是看着发球机的机械臂轴承。
“你以为他是靠眼睛看清了球的轨迹才去扑救的吗?”
尤尔根把手里的白板笔扔到桌上。塑料笔管磕碰木桌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在球射出之前,就已经站在了唯一能封锁所有变线角度的位置上。欧洲的青训流水线生产了太多肌肉发达的蠢货,他们只会靠本能去扑救,不会阅读比赛。但这小子不同。”
尤尔根直视着彼得的眼睛。
“这是空间封锁。他在用肉身丈量禁区里的每一寸空气。这小子的大脑里装的不是神经元,是一台精准的弹道计算机。他能填补罗曼留下的那百分之四的致命真空。”
彼得感觉自己的口腔里泛起一阵干涩的苦味。
“但这改变不了他收黑钱打假球的丑闻......”
“德国的法律只认证据。球迷的愤怒也是最廉价的东西。”
尤尔根打断了他。
“如果他明天下午漏了一个球,说明他只是个会说大话的蠢货。不用元老会操心,我亲自打电话给海关把他遣返回去。”
尤尔根拉开抽屉。
拿出一份盖了多特蒙德暗纹钢印的空白一线队调令。
“但如果他真的能扛住一百个点球的连轴转。”
尤尔根把调令按在桌面上。
“他就是我拼凑极端全攻阵型的最后一块拼图。谁敢用几张破报纸把他赶出我的球队,我就把谁踢出多特蒙德。”
尤尔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大步走向门口。
“你去办一件事。”
尤尔根手搭在黄铜门把手上,头也没回。
“去查一查弗兰克那个肥猪。最近三个月,慕尼黑机场海关有没有走明特国际名义免检入关的集装箱。这潭水太混了,周克既然把手伸到了我的地盘,我要抓出水底下的那些老鼠。”
门砰的一声关上。
彼得看着桌上那份空白调令,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鼻尖砸在地毯上。
......
夜幕降临。
凌晨两点。距离明天下午三点的对抗赛,还剩下最后十三个小时。
多特蒙德青训营的单人宿舍里没有开大灯。
只有书桌上的一盏铝合金台灯亮着惨白的光。
林川光着膀子,坐在床沿上。
左侧第六和第七根肋骨处,大片紫黑色的淤血顺着肌肉纹理蔓延开来。肿胀的软组织像塞了一团燃烧的木炭。只要稍微牵扯到呼吸肌,一阵刺骨的痛楚就顺着神经末梢直钻脑门。
他死死扣住床铺边缘的铁架。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今天在风洞里硬抗那记一百四十公里的重炮,代价比他预想的还要严重。多特蒙德的医疗室虽然被弗兰克强行推迟了体检,但伤病是骗不了人的。
书桌上。
那个被艾琳娜捏出凹痕的黑色恒温盒静静地躺在那里。
里面是一支装满透明液体的强效止痛封闭针。
林川在心里快速盘算。这针打下去,能强行切断痛觉神经的传导,保证他明天下午在一百个点球的连轴转里,动作不会因为疼痛而变形。
但代价是,药效退去后,受损的肌肉纤维会迎来报复性的撕裂。搞不好半个月都下不了床。
不用这针,明天下午的对抗赛他根本撑不过前五十个球。卡尔·穆勒那帮傲慢的日耳曼前锋虽然脑子不好使,但脚上的力量是实打实的职业水准。
这是一场用职业生涯做筹码的梭哈。
林川松开扣着铁架的手。
他从旁边的旧帆布包里,翻出那张塑封过的、带有暗红色血迹的五百万违约金解约书复印件。
这是王海威他爹当年甩在他脸上的东西。
当时他的手指被那个脑满肠肥的资本家踩破,血迹直接蹭在了纸页上。
林川拿起一卷透明胶带,把这张带着血腥味的纸,工工整整地贴在了床头的白墙上。
只要一抬头就能看到。
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在提醒他国内那个烂透了的足球环境。提醒他刘国强手腕上那块用他的首发位置换来的金劳力士。
周克想用舆论把他按死在欧洲的烂泥里。那张五十万的流水单卡的时间点太毒了。苏清月的航班如果能在慕尼黑降落,U盘里的三十亿地下赌球账本早就把明特国际送上法庭了。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说明苏清月在法兰克福海关就被明特国际的法务拦截了。
既然资本想玩截胡,那他就把这群欧洲天才当成垫脚石,踩着他们的脑袋爬到最高处,再转过身去把国内那帮吸血鬼的皮全扒下来。
林川拿起桌上的医用酒精棉签,咬着牙在肿胀的肋骨处擦拭消毒。
刺鼻的酒精味在狭小的宿舍里弥漫开来。
咔哒。
走廊外传来极度轻微的皮鞋触地声。
林川手里的动作停顿了一瞬。
这层楼住的都是今天刚入营的试训球员。这个点,那些每天被体能教练操练得累成狗的年轻人早就睡死了。
那脚步声停在了他的房门外。
没有敲门。
门把手被人从外面缓缓转动。
金属锁舌摩擦门框的细碎声响刮过耳膜。
林川的后背猛地拔直了。左手顺势抄起桌上那把工业级的平头锉刀,那是他用来打磨鞋钉的工具。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走廊感应灯昏黄的光线顺着门缝切割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长长的影子。
一个穿着考究的藏青色手工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
男人的视线越过黑暗,精准地落在林川手里那把泛着寒光的平头锉刀上。
然后,视线缓缓上移,停在墙壁上那张带血的解约书上。
男人没有因为林川手里的武器而露出半分怯意。
他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块真丝手帕,嫌恶地擦了擦刚才碰过门把手的手指。
“用黑市买来的强效封闭针,去赌一百个没有意义的点球。”
男人的德语带着浓重的斯图加特口音,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笃定。
“艾琳娜那个小丫头只把你当成对付家族元老会的政治筹码。她根本不懂,一件完美的艺术品,是不应该用来干这种粗活的。”
男人往前迈了一步,走进了这间逼仄的宿舍。
林川握着锉刀的手没有松开。他盯着眼前这个浑身散发着金钱味道的不速之客。
他不认识这个人。
但对方能在这个时间点,避开多特蒙德青训营森严的安保系统,堂而皇之地走进他的房间,并且一口叫破了封闭针和艾琳娜的底牌。这种能量,绝对不是弗兰克那种拿回扣的肥猪能比的。
“你是谁?”
林川声音平稳。
男人把擦过手的真丝手帕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他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纯金打造的名片,两根手指夹着,放在了那支强效封闭针的旁边。
“霍尔格·门德斯。”
男人看着林川,眼底涌动着一种近乎贪婪的狂热。
“他们叫我,欧洲足坛的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