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金名片砸在薄薄的木桌面上,磕出一声闷响。
林川没有去碰那张名片。他手里的工业级平头锉刀依然稳稳地握着,刀尖斜指着地面。
“欧洲足坛的鳄鱼。”
林川靠在床沿上。
“大半夜跑来青训营的单人宿舍,鳄鱼现在也开始干捡漏的活了?”
门德斯没在意林川话里的刺。他把双手插进藏青色西装的裤兜里,视线再次扫过墙上那张带血的解约书。
“资产在贬值前,总得有人来做风险评估。”
门德斯下巴微微抬高。
“周克在国内搞出的那套假球通稿,加上法兰克福海关拦下的那个女记者。你的退路已经被焊死了。明天下午那一百个点球,就算你真能扑下来,cAS的禁赛令只要一到,多特蒙德的高层绝不会为了一个没打过职业比赛的青训门将,去和国际体育仲裁法庭硬碰硬。”
门德斯从兜里抽出一份叠成四方块的文件,扔在桌上。
“签了它。把你的全球经纪权交给我。我能在明天天亮前,让多特蒙德法务部主动出面,把那个叫周克的蠢货按死在cAS的听证会上。你甚至不需要去一号场地陪那群小孩玩过家家。”
林川用锉刀的扁平面压住那份文件。
他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门德斯的话。苏清月果然被拦在了法兰克福海关。明特国际的动作比预想的还要快。但这个自称鳄鱼的经纪人,选在这个时间点避开门卫跑进宿舍,图的绝对不是一笔普通的佣金。一旦签了字,自己就会从国内资本的肉鸡,变成欧洲鳄鱼嘴里的商品。
“条件呢?”
林川问。
“百分之三十的商业抽成。外加你未来五年的转会决定权。”
门德斯理所当然地报出筹码。
“你的那双眼睛,加上你对物理空间的预判。只要经过我的包装,三年内,我会让你成为全欧洲身价最高的门将。至于艾琳娜,她只是个被家族排挤的小姑娘,护不住你。”
林川把那份文件推了回去。
锉刀在桌面上划出一道白色的刻痕。
“我这人有个毛病。”
林川站起身,把锉刀扔进工具箱里,当啷一声脆响。
“我从来不把自己的脖子,主动伸进别人的项圈里。”
门德斯盯着林川看了两秒。他没去拿桌上的文件,也没拿那张纯金名片。
“明天下午三点之后,你会求着我签下这份文件。”
门德斯转身走向房门。
“前提是,你的手骨没有被卡尔·穆勒那帮人踢成粉碎性骨折。”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川走到狭小的洗手间,拧开水龙头。
冷水灌满缺了个角的塑料脸盆。他从旁边用来敷腿的冰桶里抓出两大把冰块,全砸进水里。
水面剧烈晃荡。
他把左手手腕连带着小臂,直接插进混着冰块的冷水里。
刺骨的寒意顺着毛孔往骨髓里钻。左侧第六和第七根肋骨上的灼烧痛感,被这股强烈的低温刺激强行压了下去。
林川看着水面上漂浮的冰块。
门德斯的话是对的。多特蒙德U19的那十二个前锋,常年吃着欧洲工业化足球的定制营养餐。他们的射门力量,平均时速都在一百一十公里以上。一百个点球的车轮战,普通的医用胶布根本锁不住手腕关节。最多撑过三十个球,腕骨就会因为疲劳积累而产生微裂纹。
水面泛起细微的波纹。那是他小臂肌肉在极端低温下不受控制的生理震颤。
咔哒。
走廊里再次传来脚步声。
比门德斯的皮鞋声要轻,节奏很快。
房门被人从外面用备用钥匙直接拧开。
艾琳娜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反手把门推上,咔哒一声反锁。
她没有看林川,而是先把一个带有机械密码锁的黑色金属盒重重地放在那张薄木桌上。
盒子砸在桌面上,木板不堪重负地发出吱呀的抗议声。
林川从洗手间走出来。左手手腕上还在往下滴着冰水。
“你把家族金库搬来了?”
林川甩了甩手腕上的水珠,看着那个明显超重的金属盒。
艾琳娜转过身。她风衣的下摆沾着几片被雨水打湿的枯树叶,金色的头发有些凌乱,几绺发丝被汗水黏在脸颊边上。
她没接林川的茬,直接走到桌前,双手快速拨动密码锁的滚轮。
锁扣弹开。
艾琳娜掀开金属盖子。
里面没有欧元,也没有文件。
黑色的天鹅绒防震内衬里,静静地躺着一副深蓝色的守门员手套。
手套的表面没有常见的那种颗粒状防滑乳胶,而是一种极其平滑、泛着哑光质感的特殊涂层。关节处的拼接线全部采用隐藏式走线,在灯光下透着一股冷硬的工业美感。
“叹息V1。”
艾琳娜退后半步,把位置让出来。
“试试。”
林川走过去,视线在那副手套上停了两秒。他伸出没有受伤的右手,抓住其中一只的边缘,往上一提。
手臂的肌肉瞬间绷紧。
这只手套的重量,直接把他的小臂往下拽了半寸。
“这么重?”
林川甩了一下胳膊。普通的顶级门将手套,重量通常在两百克左右。但这只手套,单只的重量绝对超过了六百克。三倍的重量差,在分秒必争的球门前,足以让门将的抬手动作慢上零点二秒。这零点二秒,就是球进网和被扑出的生与死的距离。
“里面填充了非牛顿流体深海凝胶。”
艾琳娜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坐下。她实在站不住了。
“德国军工实验室的未量产试验品。常态下是柔软的胶状物,不会影响你的手指活动。但在受到时速一百公里以上的瞬间冲击时,凝胶的分子结构会瞬间锁死,变得比钢铁还硬,吸收掉百分之八十五以上的反作用力。”
林川把左手也伸进另一只手套里。
手腕处的魔术贴拉紧。
一种极其奇异的包裹感顺着指尖传导上来。没有普通手套那种闷热和勒肉的感觉,反倒像是在手上套了一层具有生命力的肌肉组织。
他原地做了一个双手同时向上托举的扑救预备动作。
双臂确实发沉。
但这股重量,正好填补了他在实战中使用卸力链条时,手腕末端容易飘忽的缺陷。这种沉稳感,简直是为了他那套用肉身丈量物理空间的防守体系量身定制的。
“造价多少?”
林川放下手臂,转身看向艾琳娜。
这东西绝对不可能出现在市面的体育用品店里。
“二十万欧元。”
艾琳娜靠在椅背上,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疲惫。
“单副。”
林川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走到床边,视线落在艾琳娜的脚上。
那双原本一尘不染的普拉达黑色高跟鞋,右脚的鞋跟底部已经磨平了一半,鞋尖侧面还沾着慕尼黑郊区独有的红泥。
她是个只看数据的千金大小姐,出门向来有司机和防弹路虎接送。能把鞋跟磨成这样,说明她今晚去的地方,连车都开不进去,全靠两条腿在泥地里跑。
而且二十万欧元只是材料成本。想要从军工实验室里连夜把这种管制级别的试验品抠出来,动用的关系和付出的代价,绝不是用钱能衡量的。
“汉斯那个老家伙还在盯着你的引援预算。”
林川走到桌边,用戴着深海凝胶手套的手,拿起那支装在恒温盒里的强效止痛封闭针。
“你用什么换的这副手套?”
艾琳娜没说话。
她伸手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个纯黑色的卡包,抽出一张带有瓦格纳家族暗纹的黑色卡片,直接拍在桌上。
“我把我的个人信托黑卡,抵押给了实验室的主管。”
艾琳娜抬起头,直视着林川。
“如果你明天下午被卡尔·穆勒踢断了手骨被扫地出门。后天早上,我就会因为滥用家族资产,被元老会褫夺继承权,滚去乡下农庄度过余生。”
这就是最彻底的梭哈。
她没有问林川有没有把握,也没有再提那些公关危机。她用自己仅剩的全部身家,换来了这副能保住林川双手的护具。
林川看着桌上那张黑卡。
门德斯刚才说,这个被家族排挤的小姑娘护不住他。
但鳄鱼不懂,当两个走投无路的人把身家性命绑在同一个筹码上时,爆发出来的杀伤力有多恐怖。
“封闭针帮我打上。”
林川把恒温盒推到艾琳娜面前。
“明天下午。”
林川活动了一下戴着叹息V1的十根手指。凝胶在内部发出细微的拉伸声。
“我会让那三千万的引援预算,连本带利地回到你的账上。”
时钟的指针死死咬在下午两点五十分的位置。
阳光穿透云层,毫无遮拦地砸在多特蒙德一号场地的草皮上。
高瓦数的球场喷淋系统刚刚关闭,草尖上挂着的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斑。
看台最高处。
尤尔根站得笔直,双手插在黑色运动外套的口袋里。他把鸭舌帽的帽檐往下压了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