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瓦数的球场喷淋系统刚刚关闭。
草尖上挂着浑浊的水珠。下午三点的阳光砸在上面,折射出大片刺眼的光斑。
多特蒙德一号场地的南侧看台最高处。
尤尔根站得笔直。他双手死死插在黑色运动外套的口袋里,鸭舌帽的帽檐压得很低,阴影直接切断了他大半个额头。
旁边。
助理教练彼得手里攥着那份公关部加急简报。纸页边缘被手汗沤成了一团烂浆糊。彼得吞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干涩的摩擦声。
“尤尔根先生。”
彼得压着嗓音。
“医疗室那边的内线电话刚打过来。弗兰克主管下了死命令,那个亚洲人的体检报告被无限期搁置了。明特国际的法务代表已经在法兰克福海关把那个女记者扣下了。这根本不是一场试训,这是一场跨国资本针对他的围剿。我们现在把他推上一号场地,就是在替那些黑心资本家干脏活。”
尤尔根没接话。
他从运动外套的口袋里摸出一个老式的机械秒表。金属外壳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的大拇指搭在粗糙的计时按键上。
这趟浑水太深了。周克那个国内买办想用五十万欧元的流水单在法务和舆论上做局,把林川按死在没有职业合同的空白期。但足球场上的事,最终还得拿球门里的网眼说话。
“去盯紧VIp包厢。”
尤尔根盯着下方绿油油的草皮。
“汉斯那个老家伙肯定坐在那里等笑话。他巴不得林川今天被踢废,好名正言顺地剥夺艾琳娜的引援预算。你过去转告他一句话。”
彼得后背的肌肉立刻绷紧了。
“如果他在那五十个点球踢完之前,敢动用安保人员拉电闸或者叫停试训。我明天早上就会向《图片报》公布罗曼半月板严重撕裂的医疗隐瞒报告。多特蒙德下半赛季的股价崩盘,他这个元老会理事自己去向股东解释。”
彼得半张着嘴,眼神里的光影剧烈地晃动了一下。
用一线队主力门将的伤情丑闻,去保一个深陷假球风波的亚洲试训生。这是拿主教练的职业生涯在钢丝上跳舞。
彼得不敢再多说半个字,转过身踩着台阶朝VIp包厢的方向跑去。
一号场地周围的铁网外。
已经密密麻麻挤满了看热闹的人。U17、U19的梯队球员,青训营的体能教练,甚至连食堂打饭的胖厨师都扒在铁网上。
嘘声和混杂着德语脏话的口哨声,顺着铁网的缝隙源源不断地往场地中央灌。
场地中央。
卡尔·穆勒大马金刀地站在最前面。
他左侧大腿根部绑着厚厚的十字形交叉肌贴。昨天在风洞外面,林川单手接住他一百四十公里时速的爆射,那副画面直接击碎了他对物理防御规则的认知。他今天站在这里,就是要亲手把那个亚洲神像砸个稀巴烂。
穆勒的身后,呈扇形排开九个穿着黄黑间条衫的前锋。
这十个人,是整个多特蒙德青训营最锋利的十把刀片。有以脚法细腻着称的技术型边锋马丁,也有身高一米九二、专门负责重炮轰门的重型战车施魏因。
他们每个人脚下,都踩着一颗崭新的德甲比赛用球。
十个人。
五十个点球。
在欧洲足球工业流水线的概念里,这根本不是正常的战术演练。这是针对门将腕骨和半月板的单方面屠宰。普通门将在连续扑救二十个高质量射门后,手指的软骨组织就会出现微小裂纹。
球员通道里,传来鞋钉摩擦水磨石地板的声音。
刺耳的嘘声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有几个极端梯队球员甚至把喝空的塑料水瓶砸向了草皮。
林川走进了阳光里。
他穿着一件没有任何赞助商标志的黑色球衣。这件衣服是李铁军在国内给他买的,领口洗得起了一层白色的毛边。脚下那双削短了两毫米鞋钉的破旧钢钉球鞋,稳稳地踩在欧洲最顶级的软草皮上。
没有理会四周砸下来的水瓶。
林川的步伐走得很平稳。
强效封闭针的药效已经在血液里彻底散开。左侧第六和第七根肋骨的灼烧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荡荡的虚无感。
他试着拉扯了一下呼吸肌。
没有任何痛觉反馈。
林川心里盘算得很清楚。封闭针强行切断了神经传导,但这五十个高频点球的拉扯,会让受损的肌肉纤维在无痛状态下超负荷撕裂。一旦四十分钟后药效退去,他连自己走出这片草皮的力气都不会有。必须在半个月的停训通知书下发之前,拿到尤尔根的试训通关调令。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
那副深蓝色的“叹息V1”手套紧紧贴合着手背。单只六百克的重量,拽着他的小臂肌肉往下沉。手腕处的魔术贴绑得很死,十指微动,防震内衬里的非牛顿流体凝胶发出细碎的咕噜声。
这玩意儿太沉了。抬手的前摇动作至少被拖慢了零点二秒。但如果不用它,前十个重炮射门就能把他的腕骨连带手掌筋膜全部震断。
艾琳娜把这副二十万欧元的试验品连同她的继承权全砸在了他身上。他必须用这副枷锁,去砸烂国内那个脑满肠肥的刘国强手腕上的金劳力士。
林川走到小禁区线上。
他身上没有任何夸张的热身动作,只是站在那里。
前排几个原本在吹口哨的U17后卫,不知不觉把手从嘴边放了下来。林川身上那种刚从国内泥沼里爬出来、把身家性命全押在转盘上的亡命徒气息,硬生生把周围的聒噪给压低了半截。
穆勒踢了一脚地上的皮球。
皮球贴着草皮精准地滚到点球点上,死死压住白色的石灰点。
“昨天你在更衣室说,要扑一百个点球。”
穆勒盯着林川那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眼睛。
“我们商量过了。一百个球,那是拿你当流水线上的机器。我们十个人,每人五个最高质量的射门。五十个点球。”
穆勒指着身后的草皮,语调生硬冰冷。
“五十个。只要进一个,你就在这块草皮上跪下,收起你那套亚洲骗子的把戏,自己买机票滚回你的绿茵荒漠。”
林川看着点球点上的皮球。
对方嫌一百个球胜之不武,要用最高质量的五十个球在技术和力量的巅峰期彻底摧毁他。这帮德国青训的脑子里,只装得下直来直去的物理碾压。
这就足够了。
林川抬起右手,用食指关节敲了敲左手手套的掌心。沉闷的碰撞声顺着草皮传开。
“你们德国人砍价的本事,比你们的脚法强多了。”
林川的声音没有起伏。
“开始。”
穆勒的脸颊抽动了一下,退到队伍旁边。
第一名前锋走了出来。
马丁。
U19的主力左边锋。他没有施魏因那种能把人连球一起踢进球门的暴力,但他对内脚背弧线球的控制,在整个梯队里无人能及。
马丁走到皮球后方,用鞋钉在草皮上踩出了一个浅坑,丈量着四步的助跑距离。
林川双腿微曲,重心下沉。
削短的钢钉直接扎透了软草皮的表层,死死扣住底部的泥土。这是他打磨平头锉刀时算好的摩擦系数。
他没有刻意去开启那消耗极大的极致动态视力。
视线越过马丁的肩膀,锁定了对方支撑脚落地时肌肉群的绷紧走向。他要在球离开脚面的前一帧,提前用肉身封锁那条唯一的空间缝隙。
马丁深吸了一口气。
全场的嘈杂声在这个瞬间被彻底抽干。铁网外几百号人的呼吸,全部挂在了马丁助跑的右脚上。
只能听见风卷过草皮的沙沙声。
尤尔根站在看台最高处。
大拇指重重地按下了机械秒表的按键。
咔哒。
计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