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依维柯的右侧车身遭受了毁灭性的撞击。车窗玻璃瞬间炸成无数细小的冰裂纹,整辆车在环城高架湿滑的柏油路面上横向平移了七八米,狠狠砸在水泥护栏上。
鸭舌帽司机一头撞在方向盘上,安全气囊弹出的沉闷爆响在狭窄的车厢里回荡。他连哼都没哼一声,脑袋软绵绵地歪向一旁,额头渗出的血顺着鼻梁往下滴。
苏清月被安全带死死勒住胸腔,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挤空。喉咙深处泛起一股甜腥味。她拼命用手撑住前面的座椅靠背,试图让自己重新获得呼吸的节奏。
车外,冷雨斜飞。
那两辆通体黑色的奔驰大G一前一后,将依维柯彻底卡死在护栏边。
几道刺眼的强光手电穿透雨幕,直直地打进车厢。四个穿着黑色雨衣的打手拎着破窗锤,踩着满地碎玻璃走了过来。
苏清月死死攥着那枚黑色十字架吊坠,手指抖得根本不受控制。
逃不掉了。
周克在江海市布下的网,比她想象的要密得多。
就在领头的打手举起破窗锤,准备砸向副驾驶车窗的瞬间。
一阵粗犷到几乎要撕裂耳膜的引擎轰鸣声,从高架桥的后方匝道疯狂逼近。
那不是轿车的声音,那是重型柴油机处于红线转速时发出的嘶吼。
强光刺破雨幕。一辆满载着建筑废料的蓝色轻型卡车,连大灯都没开,就这么像一头失控的钢铁野兽,贴着高架桥的内侧护栏,带着一路刺眼的火星,直挺挺地撞了过来。
“草!躲开!”
打手们惊恐地后退。
“轰!”
轻卡根本没有踩刹车,生锈的保险杠狠狠嵌进了一辆大G的侧门。巨大的动能直接将那辆两吨多重的越野车顶得离地半米高,在原地转了半个圈,重重砸在另一辆大G的车头上。
金属扭曲的断裂声让人头皮发麻。
轻卡的车头已经完全瘪了进去,水箱破裂,滚烫的白色蒸汽嘶嘶地往外冒。
驾驶室的门被人从里面一脚踹开。
一个满头满脸都是血的老头,双手死死抠着方向盘,从变形的车门里探出半个身子。
李铁军。
他身上的灰色运动服已经被血水浸透成了暗红色。左眼肿得完全睁不开,只有右眼透着一股野兽被逼到绝境的凶光。
“上车!”
李铁军冲着依维柯的方向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声音因为喉咙里的血沫变得断断续续。
苏清月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根本没有时间去想这个被打断腿的老教练是怎么从车库里杀出来,又是怎么抢到这辆卡车追上来的。
她解开安全带,推开变形的车门,踩着满地泥水,连滚带爬地冲向轻卡的副驾驶。
身后的打手已经从撞击的眩晕中缓过神来,有人从腰后掏出了黑乎乎的家伙。
苏清月刚抓住轻卡的把手,一颗钢珠就擦着她的头皮飞过去,砸在车门上,爆出一团火花。
她猛地缩起脖子,连拉带拽地翻进全是廉价烟草味的驾驶室。
车门还没关严,李铁军已经一把将档杆硬生生推到底。
离合器发出刺耳的悲鸣。
轻卡拖着受损的前轴,在原地挣扎了两下,碾过大G掉落的保险杠,再次冲入茫茫的雨夜中。
苏清月瘫在副驾驶的破旧海绵座椅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转过头,借着路灯昏暗的光线,看清了李铁军现在的状态。
胃部狠狠抽搐了一下。
李铁军的右腿根本没有踩在踏板上。他用从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条,把那条彻底废掉的右腿,死死绑在了油门踏板上。
每踩一脚油门,他小腿上崩裂的皮肉就会渗出大量鲜血。几根固定骨头的医用钢钉已经完全暴露在空气中,随着腿部肌肉的抽搐,发出令人作呕的摩擦声。
“李练......你的腿......”苏清月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闭嘴。留着力气喘气。”
李铁军死死盯着前方被雨刷器刮得支离破碎的路面。
“你们这帮拿笔杆子的,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城中村那条路是周克当年起家的地方,你往那边跑,等于自己往案板上躺。”
他剧烈地咳嗽了两声,咳出的血点溅在满是裂纹的挡风玻璃上。
“给省督导组打电话没用。他们驻扎的迎宾馆外面,现在肯定全是明特国际的暗哨。你这U盘还没递进去,人就得蒸发。”
苏清月攥紧了手里的十字架。
“那我们去哪?”
“去死胡同。”
李铁军猛打方向盘,轻卡在积水的路面上画出一个危险的S型,强行变道。
“老子今天就算把血流干,也得把你塞进一条他们爬不进来的缝里。”
后视镜里,两道刺眼的远光灯再次亮起。
剩下的那辆大G已经重新启动,凭借着碾压级别的马力优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拉近距离。
这辆轻卡本就超载,加上车头受损,速度根本提不上去。
发动机舱里传来一阵阵沉闷的异响,随时都会爆缸。
“砰!”
大G的车头狠狠撞在轻卡的尾箱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轻卡后轮短暂腾空。苏清月的脑袋重重磕在车窗玻璃上,一阵天旋地转。
“抓稳扶手!”
李铁军没有减速,左脚在离合和刹车之间快速切换,强行稳住车身姿态。
大G一击未果,迅速并线到了轻卡的左侧。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一个穿着雨衣的男人探出半个身子,手里端着一把锯断了枪管的土制猎枪。
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了轻卡的驾驶室。
距离不到五米。
苏清月的瞳孔剧烈收缩,喉咙里发不出一丝声音。
李铁军却连头都没偏一下。
他那只布满老茧的左手,死死卡住方向盘的下沿,右眼死死盯着前方路面。
前方一百米处,一辆满载着集装箱的重型半挂车正在右侧车道缓慢行驶。
大雨在重卡的车尾形成了一片浓密的白色水雾,那是后视镜绝对的视野盲区。
就是现在。
“给老子......下去!”
李铁军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他猛地踩死离合,左手一把拉起手刹,右手将方向盘向右死死打到底。
轻卡的后轮瞬间抱死,在湿滑的柏油路面上失去所有抓地力。
几十吨重的建筑废料带来的巨大惯性,让轻卡的车尾像一柄巨大的铁锤,带着刺耳的轮胎焦臭味,狠狠向左侧横扫过去。
这一招甩尾,没有任何退路。如果角度差一分,轻卡就会直接侧翻,两人都会被压成肉泥。
大G上的枪手刚扣下扳机。
散弹打碎了轻卡驾驶室的侧窗,在李铁军的肩膀上撕开一片血肉。
但下一秒,轻卡那沉重无比的金属尾箱,已经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大G的右侧车身上。
大G司机本能地向左猛打方向盘试图躲避。
但环城高架的左侧,是不到一米高的水泥护栏。
在湿滑路面和巨大外力的双重挤压下,大G的宽胎彻底打滑。
整辆越野车发出一声绝望的机械嘶鸣,直接撞断了水泥护栏,翻滚着坠入了十几米高的高架桥下。
底下的城中村废墟里,爆出一团沉闷的火光。
李铁军松开手刹,快速反打方向,轻卡在距离前方重卡尾部不到十厘米的地方,惊险地擦了过去。
车身剧烈地摇晃了几下,终于重新找回了直行的轨迹。
苏清月大张着嘴,浑身被冷汗浸透,连一根手指头都抬不起来。
李铁军的呼吸已经变得像破风箱一样粗重。
他看了一眼油表旁边的水温表,指针已经彻底爆表。
“前面......下匝道......”
轻卡拖着冒黑烟的车头,跌跌撞撞地拐下高架桥,冲进了一片错综复杂的城中村平房区。
巷子越来越窄。
两边的违建砖墙几乎贴着轻卡的后视镜。
“砰!”
轻卡的车头撞在一堵死胡同的承重墙上,彻底熄火。
发动机舱里冒出刺鼻的焦糊味。
车体完全卡在两堵砖墙之间,连车门都推不开。后面就算有追兵,除非开挖掘机,否则根本进不来。
安全了。
李铁军靠在椅背上,喉咙里发出一阵拉风箱般的喘息。
他摸索着去解绑在油门踏板上的布条。
手指已经僵硬得不听使唤。
“当啷。”
一个掉漆的旧保温杯从座椅缝隙里滚落出来,掉在沾满泥水的脚垫上。
保温杯的盖子在撞击中裂开了。
劣质的烧酒流出来,混着李铁军腿上淌下的鲜血,把整个脚垫染成了一片刺目的猩红。
苏清月手忙脚乱地凑过去,想帮他按住肩膀上还在往外涌血的伤口。
“别白费力气了。”
李铁军一把抓住苏清月的手腕。
老人的手冰凉刺骨,没有一丝温度,但力气却大得吓人。
他用那只仅剩的右眼,死死盯着苏清月手里的十字架U盘。
“丫头......你听好。”
李铁军每一次吐字,嘴角都会溢出血沫。
“国内这帮狗东西......手段比你们想的黑。这东西......在江海市递不出去。他们有无数种办法让它变成废铁。”
他颤抖着把手伸进已经被血浸透的内衣口袋,摸出一张皱巴巴、带着血手印的纸条,塞进苏清月手里。
“这是......城南老典当行的当票。密码是......林川的球衣号。”
“万一U盘毁了......那里还有一份底单。我当年......留的后手。”
苏清月眼眶通红,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了下来。
“李教练,你撑住,我已经安全了,我马上叫救护车......”
“叫个屁。”
李铁军咧开嘴笑了。混着血水的牙齿在黑暗的驾驶室里显得格外惨烈。
“老子这辈子......天天抱着那个保温杯装孙子......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他的视线开始变得涣散,眼皮越来越沉。
“你打通电话......去告诉林川那小子......”
李铁军的手指一点点松开苏清月的手腕,声音低得几乎融进外面的雨声里。
“国内的烂摊子......老子替他清了一半......”
“剩下的......让他用球......砸烂那帮狗娘养的脸......”
手彻底垂了下去。
李铁军的脑袋歪向一侧,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闭上。
狭窄的驾驶室里,只剩下雨点敲击铁皮的滴答声。
苏清月跪在副驾驶的座椅上,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不让哭声漏出来。
她看着脚下那个被鲜血彻底浸透的保温杯。
十年。
这个被国内足坛黑幕打断双腿、在泥潭里苟活了十年的老头,用他最后的一滴血,把这盘死局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苏清月用沾满鲜血的手指,抖着手解开手机的屏幕锁。
她没有拨打国内的报警电话。
她点开通讯录,在那个被隐藏在最深处的跨国号码上,重重按了下去。
......
慕尼黑。
多特蒙德青训基地,地下三层。
德国时间,清晨六点。
林川赤着上身,坐在训练室冰冷的地板上。
左侧肋骨的伤处被他用厚厚的医用冰袋死死压着,冻得那一块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紫色。
他刚刚结束了长达四个小时的黑暗听声盲扑训练。
眼底毛细血管的充血状态稍微缓解了一些,但视线依然有些模糊。
地上那部之前被他扔在角落里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默认的系统铃声在空旷死寂的地下室里,显得极其突兀。
林川皱了皱眉。
这个时间,艾琳娜应该在法务部跟那帮律师扯皮,穆勒那帮人还在宿舍睡觉。
谁会打来?
他撑着地板站起身,走到角落,捡起手机。
屏幕上跳动的,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国内号码。
但林川认得这个号码。
苏清月的私人专线。
林川看着屏幕,左手手背上那片被胶布磨破的烫伤处,传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距离那封匿名邮件发来,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
他用大拇指划开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没有说话。
听筒里,传来的不是苏清月平时那种冷静克制的声音。
是一阵压抑到极致、几乎要喘不上气来的绝望哭腔。
背景音里,夹杂着暴雨砸在铁皮上的杂音,以及极远处,隐约传来的刺耳警笛声。
“林川......”
苏清月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
“李教练他......”
话音未落。
林川后背的肌肉猛地绷直了。
原本因为疲惫而略显松弛的站姿,在这一秒瞬间收紧。
周围空气里的温度,仿佛被强行抽干。
他死死握着手机,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怎么回事?”
林川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让人骨头发寒的冷意。
“他们要杀我......李教练为了救我,开车把他们撞下高架桥......他流了好多血......他快不行了......”
苏清月在那头彻底崩溃了。
“U盘保住了......他还留了底单......林川,你一定要赢......你必须把他们全踩死......”
电话被挂断了。
听筒里只剩下冰冷的盲音。
林川维持着举着手机的姿势,足足站了半分钟。
李铁军。
那个天天抱着保温杯,在江海一中泥泞球场边喝着劣质烧酒,眯着眼睛看他一次次摔进泥坑里的摆烂老头。
那个在他被王海威逼着签下放弃协议时,躲在办公室里不敢出来的窝囊废。
那个暗中把核心发力技巧一点点教给他,最后因为去足协求情被扫地出门的老教练。
死了?
为了保住那份能让他翻盘的证据,把命填进去了?
林川缓缓放下手机。
他走到训练室角落的储物柜前,拉开柜门。
里面静静地躺着那份他塑封好的、带着血迹的五百万违约金解约书。那是周克和王建国甩在他脸上的东西。
林川伸手,把那份解约书拿了出来。
他没有暴怒,没有砸东西,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他只是很平静地,把那张纸一点点撕成碎片,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他转身走向通往地上的铁门。
距离明特国际勾结多特蒙德高层,试图用违约金和假视频将他彻底封杀的最后期限,还有不到十个小时。
距离晚上的欧冠青年队首发,还有十四个小时。
林川推开沉重的铁门。
走廊的感应灯依次亮起,照在他那张苍白、冷漠,却透着绝对暴君气息的脸上。
国内那帮人觉得,把李铁军逼死,就能把路堵死。
他们根本不知道。
他们亲手,放出了一头什么样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