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沉重的生铁门。
走廊顶部的白色荧光灯因为电压不稳连续闪烁了几下,惨白的光线直挺挺地砸在林川赤裸的肩膀上。
左侧第六根肋骨处的淤青已经硬得像一块石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扯肌肉纤维的钝痛。手背上那片被粗糙胶布磨破的烫伤处,正在往外渗着黄色的组织液。
他走到走廊尽头的饮水机前,扯下一个一次性塑料水杯,按下冷水键。
水流哗啦啦地砸进杯底。
刚才苏清月电话里那些断断续续的哭腔,还有极远处那种刺耳的警笛动静,像倒带一样在他脑子里反复横跳。
李铁军用命填出来的当票密码。
那个天天抱着掉漆保温杯、在江海一中泥泞球场边喝着劣质烧酒的摆烂老头。那个看着他被逼签下霸王合同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的窝囊废。
把两条腿甚至一条命,全砸在了城中村的烂泥地里。
国内那帮资本为了堵死这条路,连杀人越货的勾当都敢在大街上明着干。周克、王建国,这群人根本没把底层球员当人看。在他们眼里,不听话的资产就该被物理抹除。
塑料水杯里的冷水溢了出来,浇在林川左手背上。
伤口被冷水一激,一阵尖锐的痛楚直钻脑门。
他没有松手。
五指猛地收拢。
“啪嗒”一声脆响,脆弱的塑料杯壁被硬生生捏爆。
积攒在杯子里的冷水炸开,顺着指缝砸在防滑瓷砖上。水花溅在裤腿上,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渍。
林川抬起头,看着墙上那面镶嵌在消防栓玻璃里的倒影。
眼底那些用来支撑极致动态视力的毛细血管,终于在这个清晨彻底崩盘。两道刺目的血丝冲破了眼白的防线,顺着眼角渗出来,滑过鼻翼,滴在锁骨上。
现在的局势很明朗。
cAS仲裁庭的常规流程救不了命。艾琳娜手里那点筹码对付弗兰克可以,但要跨国去咬死明特国际,分量根本不够。
而且苏清月还在逃亡,国内的暗网悬赏还没有撤销。光靠讲法律,等判决书下来,李铁军的骨灰都凉透了。
只有一条路。
黑吃黑。
林川用沾着水珠的左手掏出那部屏幕已经摔出裂纹的手机,调出通讯录里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按下了拨号键。
慕尼黑富人区,半山别墅。
餐厅的落地窗外飘着一层化不开的晨雾。
霍尔格·门德斯穿着一件真丝暗纹睡袍,坐在长条餐桌的尽头。手里的纯银餐刀正在切割一块带着血丝的三分熟肋眼排。旁边放着一杯刚煮好的意式浓缩。
桌上的定制版卫星电话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林川”的拼音。
门德斯把餐刀丢在骨瓷盘里,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端起那杯意式浓缩,靠在椅背上,按下免提键。
这亚洲小子撑了不到几个小时就来服软了。年轻人终究是年轻人,遇到点跨国的法务大棒,再硬的骨头也得乖乖趴下当狗。
“林,早安。”
门德斯吹了吹咖啡杯上的热气。
“多特蒙德的青训宿舍睡得还好吗?我猜你一整晚都没合眼。想通了?”
电话那头没有直接回答。
只有一阵略显粗重的呼吸声,隔着电波传过来,带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低频震动。
“我同意你的条件。”
林川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很平,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
门德斯笑了。
“明智的选择。百分之五十的商业分红,五年绝对转会代理权。你放心,今天中午之前,cAS那边就会收到撤诉通知。国内那些狗仔我会让人去堵他们的嘴......”
“等一下。”
林川打断了他。
“分成按你说的算。但我有个条件。”
门德斯端着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
“年轻人,讨价还价是要看手里的筹码的。你现在连上场的资格都快没了,拿什么跟我谈条件?”
“我不要撤诉。”
电话那头的声音依旧没有任何起伏。
“我要周克,还有那个叫王建国的资本老板,身败名裂。”
门德斯愣住了。
咖啡溢出来几滴,烫在他的手背上。
“你在开什么玩笑?”
门德斯把咖啡杯重重顿在餐桌上。
“明特国际在国内的盘子有多大你不是不清楚。我只是个经纪人,不是国际刑警。帮你平息纠纷已经是看在你天赋的份上,你想让我去帮你杀人?”
“你能做到。”
林川的话堵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你手里捏着海因里希在澳门赌场的三百万平账流水。只要你把这个东西捅给德国反贪局,弗兰克为了自保,绝对会把周克在欧洲的那些烂账全抖出来。”
林川停顿了一下。
“另外,我手里现在拿到了明特国际长达五年、总额超过三十亿的地下赌球底单。”
门德斯只觉得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这小子不但没有被吓倒,反而想借着自己的手,直接把桌子掀了!
三十亿的地下赌球底单?
如果这东西真的在林川手里,那这就不是一场违约金官司了,这是一场足以引发跨国地震的金融丑闻。
“林,你疯了。”
门德斯站起身,在餐桌旁来回踱步。拖鞋踩在波斯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动静。
“如果这么干,国内足协为了撇清关系,会彻底封杀你。你这辈子都别想进国家队。”
“国家队?”
听筒里传来一声极度嘲讽的冷笑。
“那群靠踢假球上位的垃圾,配让我守门吗?”
门德斯哑口无言。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没有底线的鳄鱼,结果今天碰上了一个连命都不要的活阎王。
“就算你手里有底单,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去趟这趟浑水?”
门德斯试图找回谈判的节奏。
“弗兰克可是瓦格纳家族的第二理事,动他,等于跟整个慕尼黑的老钱家族开战。我犯不着为了你一个还没踢出名堂的青训球员去冒这么大的险。”
“门德斯,你刚才是不是去查了海因里希在澳门的流水?”
林川直接戳破了这老狐狸的伪装。
“你这种人,不见兔子不撒鹰。你查到了确凿的证据,现在心里肯定在盘算怎么两头通吃。既想拿捏我,又想借机吃掉弗兰克在海关的利润分成。”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你很聪明。”
门德斯的语气终于变得严肃起来。
“但这还不够让我下注。”
“那是你不知道这盘棋有多大。”
林川靠在冰冷的墙砖上,手指抠着墙缝。
“只要你帮我把这三十亿的底单做成铁案,明特国际的资金链就会彻底断裂。他们在欧洲足坛布下的那些暗线、洗钱渠道,全都会变成无主之物。”
“你是欧洲顶级经纪人。这么大一块肥肉,你不吃,多特蒙德法务部的人也会吃。到时候,你不仅一分钱捞不到,还会因为知情不报被牵连。”
林川给出了最后的致命一击。
“门德斯,你不是想打造一个超越梅罗时代的真神吗?”
声音透着一股让人骨头发寒的压迫感。
“帮我把国内那帮人踩死,连渣都不剩。做不到......”
电话那头的呼吸陡然加重。
“我就杀了你。”
盲音响起。
林川挂断了电话。
门德斯站在宽大的落地窗前。
手里那台定制版卫星电话还停留在通话结束的界面。
他看着窗外的晨雾,用力扯了扯真丝睡袍的领口,试图让呼吸顺畅一点。
疯子。
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从业二十年,见过无数在豪门更衣室里嚣张跋扈的天才。但那些人大多只是仗着天赋索要高薪的巨婴,只要给足了钱和女人,就能随意摆布。
林川不一样。
刚才电话里那句“杀了你”,绝对不是气急败坏的恐吓。
那是一种经过精密计算后,把命摆在赌桌上的决绝。
如果自己不照做,这小子绝对有办法用那份底单引爆国内的雷,然后拉着自己和弗兰克一起同归于尽。
门德斯走到酒柜前,倒了满满一杯威士忌,仰起脖子灌了下去。
辛辣的液体灼烧着食道。
三十亿的地下赌球流水。如果运作得当,不仅能把明特国际彻底踩死,还能顺手把弗兰克从瓦格纳家族管理层踢出去。
艾琳娜那个女人一定会感激涕零。
到时候,自己不仅能掌控林川,还能拿到瓦格纳家族的友谊。
这笔买卖,利润大到足以让他去冒一次险。
门德斯放下酒杯,拿起座机听筒。
“通知法务部,马上调配最顶级的跨国调查团队,二十四小时待命。”
他对私人助理下达指令。
“另外,联系《图片报》和《踢球者》的主编。告诉他们,我手里有一份能让亚洲足坛地震的独家猛料,让他们把明天的头版全给我空出来。”
挂断电话,门德斯看着满地狼藉,深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放出了一头来自地狱的怪物。
现在,这头怪物要开始吃人了。
多特蒙德青训基地,地下三层走廊。
林川把手机塞回裤兜。
左眼角的血丝已经被他用冷水洗净,但视神经那种被砂纸反复打磨的胀痛感还在持续。
这副身体,快到极限了。
他需要去找队医注射封闭针,把肋骨处的淤青强行压下去,应付接下来的赛前体检。如果通不过体检,哪怕门德斯把天捅破了,他也上不了场。
今晚的欧冠青年队比赛,他必须首发。
只有在全欧洲的聚光灯下拿出统治级的表现,门德斯那边放出的黑料才能产生最大的爆炸效应。他要把国内那帮人的脸,当着全世界的面,踩在脚底下碾碎。
林川转过身,朝走廊另一头的更衣室走去。
清晨的青训大楼空无一人。清洁工还没上班,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滞闷的消毒水味。
路过拐角的时候,一个高大的身影刚好从楼梯上走下来。
卡尔·穆勒。
这台号称进球机器的日耳曼战车,平时永远是一副傲慢冷酷的死人脸。今天也是破天荒地起了一大早,手里拎着一袋蛋白粉,正准备去力量房加练。
两人在狭窄的走廊里打了个照面。
穆勒刚想习惯性地嘲讽两句这个来自足球荒漠的亚洲门将,话还没出口,就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着眼前的林川,脚步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直接贴在了墙壁上。
林川没有穿上衣。左侧肋骨那块骇人的青紫色淤血,配上他左手背上渗血的烫伤,整个人就像刚从街头械斗现场爬出来的暴徒。
最让穆勒感到头皮发麻的,是林川看他的眼神。
没有平时那种不卑不亢的平静,也没有在风洞测试里那种机器般的冷酷。
而是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掩饰的剥夺感。
就像一头饿极了的野兽,正在评估眼前的猎物有几两肉。
“滚开。”
林川的声音很轻,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径直从穆勒身边擦了过去。
穆勒靠在墙上,直到林川的背影消失在更衣室门后,才发现自己捏着蛋白粉袋子的手心里全都是汗。
他咬了咬后槽牙,暗自骂了一句德语脏话。
这亚洲小子今天晚上要是带着这种状态上场,对手的前锋怕是连半场都过不去。
更衣室的木门虚掩着。
林川推开门,走到自己的十八号储物柜前。
柜门上的通风孔里透出一股极淡的薄荷味。
他伸手拉开铁门。
柜子里摆放着他那双削短了两毫米鞋钉的破旧钢钉球鞋。那是外公留给他的东西,也是他唯一能完美匹配欧洲顶级软草皮的装备。
球鞋旁边,多了一个没有标签的透明运动水壶。
里面装满了淡绿色的液体。
多特蒙德的营养师团队确实会在赛前为每个球员调配恢复饮料,但那些瓶子上都会贴有球员名字和具体的成分标签。条形码必须要能扫进俱乐部的健康管理系统。
这个瓶子,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林川盯着那瓶淡绿色的液体,鼻翼微动。
薄荷味底下,掩盖着一种微酸的化学药剂气味。很像黑市上那种用来短时间麻痹神经中枢的违禁镇痛剂。
这东西如果喝下去,别说晚上的比赛,接下来的赛前体检抽血环节,就会直接被查出兴奋剂阳性。
一旦违禁药物检测呈阳性,不仅会被俱乐部直接开除,还会面临国际足联长达两年的全球禁赛。
到时候,门德斯的公关团队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保不住他。
这东西绝对不是队医配的。
有人赶在他上场前,把手伸进来了。
不用猜也知道是谁干的。霍夫曼那个巴伐利亚老头,为了赢下和艾琳娜的风洞对赌,连暗中关停发球机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用得出来。
现在眼看自己拿到了首发名额,弗兰克那边的压力肯定压不住了,直接开始在物理层面下死手。
林川没有把饮料扔进垃圾桶。
他伸出缠着医用胶布的左手,拿起那个透明水壶,拧开盖子。
刺鼻的酸味更加明显。
他走到更衣室中央的战术黑板前,把水壶放在底下的粉笔槽里。
想玩阴的?
林川转过身,从旁边的医疗箱里摸出一根崭新的采血针。
今晚的局势已经很清楚了。国内有周克的跨国悬赏,欧洲有弗兰克和霍夫曼的暗箭难防。他们想用这种见不得光的手段把他在赛前弄死。
那自己就顺着他们的剧本往下演。
他要让这帮人眼睁睁地看着,他们费尽心机布下的死局,是怎么被他在绿茵场上,一脚一脚踹得粉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