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哒。
门把手被人从外面粗暴地拧开。
四名腰间配枪的瑞士高级庭警大步跨进第一仲裁庭。带队的警长看了一眼满地散落的绷带和剑拔弩张的双方，直接把手按在了爆震镇暴枪的握把上。
法庭内那些原本要站起来抢新闻的记者，全被这阵仗硬生生逼回了座位。
主审法官借着庭警入场的威慑力，重重敲下木质法槌。
“法庭禁止喧哗!原告律师，收起你那些毫无根据的指控。”
法官把老花镜往下压了压，盯着桌面上那份暗红色的合同，眉头拧成了死结。
马丁趁机整理了一下散乱的领带。这只老狐狸的脑子转得飞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法官语气里的那点迟疑。
在欧洲司法体系里，法官怕的不是血，而是没有闭环的证据链。
“法官阁下。”
马丁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
“我收回刚才关于伪造证据的过激言论。但退一万步讲，就算这上面的血迹是属于被告本人的，它在法律层面上能证明什么？”
马丁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点了点。
“证明被告在签字时手部受伤了？还是证明他有某种特殊的签字癖好？”
“这是一份涉及五百万欧元商业利益的严肃合同。如果被告想用一滩血迹来主张暴力胁迫，他必须提供完整的辅助证据链。”
马丁转过头，看着被告席上的林川。
“报警记录呢？当时在场的第三方目击证人呢？哪怕是一段录音也行。如果什么都没有，单凭被告的一面之词和一张来历不明的脏纸，就想推翻白纸黑字的契约，这才是对欧洲法律最大的亵渎!”
克里斯蒂安猛地拍着桌子站了起来。
“你这是在诡辩!一个未成年的替补门将，在那种偏僻的烂泥地里被一帮暴徒踩断了手指，他去哪里找证人？当时的监控早就被你们明特国际洗掉了!”
“那是被告需要证明的事，不是原告的责任。”
马丁摊开双手，摆出一副无赖却又合乎法理的嘴脸。
“法律不保护躺在权利上睡觉的人。没有证人，这指控就不成立。”
法官拿起钢笔，笔尾在桌面上不耐烦地敲击着。
林川靠在硬质皮椅上，左侧肋骨的钝痛正一波波地往肺管子里钻。他只能把呼吸压得很浅，冷眼看着对面两个律师在那咬文嚼字。
那帮在江海一中泥泞球场打人的混混，早就拿了钱消失了。李铁军那个老头倒是知道点内情，但当时并不在场。
指望明特国际的人跳出来指认周克？那比让这帮欧洲法官立刻学会中文还难。
周克坐在原告席上，原本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这会儿慢慢落回了胸腔。
他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水喝了一口，顺便掩饰住面皮上控制不住的肌肉抽动。
马丁说得对。
这小子是在虚张声势。带血的合同看着唬人，但在讲究程序的法庭上，这玩意儿就是个没有引信的炸药包。
当时在场的人，全是他周克养了多年的狗。
只要把鉴定程序拖长，他有的是办法在庭外把林川弄死。
法官放下了钢笔。
“被告辩护人。原告律师的质疑在程序上是合理的。”
法官看着克里斯蒂安。
“法庭不能仅凭一份带有不明红色物质的纸张，就草率地判定一起跨国暴力胁迫案。你们需要提供更多的旁证来支撑这份物证。”
克里斯蒂安急得直搓手，他刚想开口要求法庭强行调取当年的卷宗，主审法官已经举起了法槌。
“鉴于当前证据存在重大争议。本庭现在宣布休庭。”
“庭警会将这份合同原件移交日内瓦司法鉴定中心。进行血液dNA比对和年份碳十四粗测。”
法官看着手腕上的百达翡丽。
“一小时后，重新开庭。如果在后续审理中，被告方依然无法提供有效的辅助证据链，本庭将驳回暴力胁迫的抗辩。”
砰。
法槌落下。
法官带着书记员匆匆离开。
旁听席上的记者们像炸了窝的马蜂，扛着机器就想往前冲，全被四名庭警粗暴地推了回去。
“清场!所有闲杂人等立刻离开法庭!”
警长拔出警棍，指着媒体区大吼。
林川站起身，把那副造价二十万欧元的叹息V1特制手套塞回单肩包里。
动作牵扯到右肩撕裂临界点的关节囊，疼得他额角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但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露，只是把拉链拉死，拎起包往外走。
克里斯蒂安跟在后面，拿着手机疯狂拨打艾琳娜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却一直是占线忙音。
走廊里空气沉闷。
头顶的白炽灯滋滋作响。
林川刚走出双开木门，就被两个人挡住了去路。
周克双手插在藏青色西装的裤兜里，徐东跟在半步之后。
走廊尽头的拐角处，几个庭警正在驱赶恋恋不舍的记者，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对峙。
“戏演得不错。”
周克看着林川，声音压得很低。
“带血的合同？我承认，刚才确实被你吓了一跳。你这小子比我想象的要狠，连自己当年被踩断手指的耻辱物证都留着。”
周克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砖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但这有什么用呢？”
周克歪着头，目光在林川那只布满陈旧疤痕的手上扫过。
“这世界不是靠卖惨就能赢的。法律讲究证据链，而证据链，是靠钱和资源砸出来的。”
“你那个喝烧酒的老教练被我废了，你那些校队队友现在连个屁都不敢放。谁会来给你作证？”
周克凑近了几分，闻到了林川身上那股淡淡的跌打损伤药水味。
“跟我斗？你就算把身上的血全抽干了拍在桌子上，在资本面前也是个连响都听不见的屁。”
周克用手指了指走廊尽头。
“听我的劝。趁着这一小时的休庭期，赶紧让多特蒙德把五百万打过来。不然等会儿重新开庭，法官的禁赛令一下，你就真的只能去工厂打螺丝了。”
林川没躲。
他由着周克把那些恶毒的废话喷完。
左侧肋骨的伤痛让他的神经处于一种极度敏锐的紧绷状态。他看着周克那张自以为胜券在握的脸，心里腹诽一句，国内足坛被这种人掌控，真是一件悲哀到可笑的事。
林川没有反驳那些关于证人的言论。
他只是慢慢抬起左手，看了一眼手腕上那块廉价的电子防水表。
屏幕上的数字跳动了一下。
“你的话说完了吗。”
林川放下手，视线越过周克的肩膀，看向走廊尽头那扇透着冷光的玻璃窗。
“还有五十分钟。”
周克愣住了。
他原本以为林川会破口大骂，或者像个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一样挥拳打过来。他甚至连徐东挡拳头的角度都算好了。
但这句没头没尾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周克的认知盲区里。
“什么五十分钟？”
周克皱起眉头，那种在法庭上短暂消失的心慌感，毫无预兆地再次顺着后背爬了上来。
林川没理他。
侧过身，肩膀直接擦着徐东的胸口撞了过去。
常年对抗重炮轰门练就的核心力量，把体重一百八十斤的徐东撞得往旁边一个踉跄，后背狠狠砸在墙壁上。
林川头也没回地朝着走廊尽头的休息室走去。
“老板......他是不是疯了？”
徐东揉着被撞疼的胸口，看着林川的背影直犯嘀咕。
周克盯着林川离开的方向，面皮抖动了两下。
五十分钟？
正好是休庭结束，重新开庭的时间。
这小子到底在等什么？
苏清月是个通缉犯，绝对进不了瑞士。多特蒙德的法务底牌也已经打光了。他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周克从兜里掏出卫星电话。
“联系香港那边的线人。”
周克的声音里透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烦躁。
“给我死死盯住国际刑警的内部网。我要确认苏清月那女人的护照，绝对没有离开灰名单半步!”
同一时间。
距离日内瓦市区四十公里的军用机场海关。
冷雨顺着航站楼巨大的防爆玻璃往下淌。
一架没有涂装的湾流货机停在远机位。机身上的涡扇发动机还在向外喷吐着滚烫的热浪。
航站楼的特殊通道内。
苏清月穿着一件宽大的米色风衣，脸色苍白。
她手里死死攥着那条伪装成黑色十字架吊坠的加密U盘，手心里全是被冷汗浸透的滑腻感。
通道尽头的闸机旁，站着两名身材高大的瑞士海关官员，腰间挂着醒目的战术装备。
瓦格纳家族安排的军用航线确实避开了常规的民航审查，但落地后的人员身份核验，依然是个绕不过去的死结。
“女士。请出示您的护照与特别通行许可。”
左边的海关官员伸出手，语气冰冷，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刻板。
苏清月咽了一口唾沫。
她的护照只要一刷进这台机器，国际刑警组织的红色警报就会立刻触发。到时候别说把U盘送进法庭，她会被直接按在地上带走。
“我的护照......在行李箱的隔层里。”
苏清月强迫自己保持镇定，指了指旁边推车上的黑色硬壳行李箱。
右边的海关官员没有废话。
他上前一步，直接把那个黑色的行李箱从推车上拽了下来。
砰。
箱子重重砸在地砖上。
官员按住箱子的锁扣，转头看向苏清月。
“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