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川停住脚步，转过身。
那两名身高超过一米九的瑞士高级庭警动作干净利落。左边的庭警直接用膝盖顶住周克的后腰，另一人攥住他的右手腕向上一折。
咔哒。
银晃晃的合金手铐死死锁住了周克那件藏青色高定西装的袖口。金属棘轮收紧的声音在空旷的法庭里格外刺耳。
周克被这股大力压得整个人往前栽倒，下巴重重磕在原告席的硬木桌沿上。
“你们干什么!”
周克像一条被踩住七寸的蛇，在桌面上拼命扭动挣扎。
“放开我!我是合法进入瑞士的投资人!你们没有逮捕令，这是非法拘禁!”
他嘶哑地吼叫着，唾沫星子喷在桌面上那份裁决书草案上。挣扎间，他衬衫袖口上一枚镶着碎钻的袖扣崩飞出去，在地砖上弹跳着滚进旁听席的过道。
带队的警长按住腰间的爆震枪，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周克先生。基于刚才当庭展示的音频证据，你涉嫌跨国洗钱、地下赌球以及有组织暴力犯罪。我们现在依法对你采取强制限制措施。”
周克眼皮剧烈跳动，两腮的咀嚼肌凸起，脖子上的青筋突兀地顶着皮肤。
他彻底慌了。
在国内，只要有王建国和刘国强那帮人罩着，他可以随便把底层球员踩在脚底。但这里是洛桑，是cAS第一仲裁庭。那三十亿的赌球流水一旦进入欧洲检方的手里，他连遣返回国的机会都不会有。
周克猛地转头，目光死死盯住坐在审判席上的主审法官。
“法官阁下!”
周克用一种近乎癫狂的语气喊了出来。
“那录音是假的!是一场针对明特国际的阴谋!”
他用力仰起头，试图摆脱庭警的压制。
“一千万欧元!明特国际愿意立刻向cAS的司法独立基金会无偿捐款一千万欧元!只要你把那段来历不明的音频作为非法证据剔除出去!这笔钱明天就能到账!”
这话一出，第一仲裁庭内的排风扇呼呼声仿佛都停滞了一拍。
旁听席上的几十名欧洲记者连相机快门都忘了按，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原告席上那个衣冠楚楚的男人。
林川站在法庭大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腹诽一句，这孙子是不是在国内当土皇帝当久了，脑干都萎缩了。
在欧洲最高级别的体育仲裁法庭上公然向主审法官行贿。
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
一直坐在旁边装死的马丁律师，听到这话，后背上的冷汗瞬间把衬衫浸透了。
这位日内瓦顶级的诉讼律师爆发出这辈子最快的反应速度。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公文包，将属于自己的那份委托文件一股脑塞进去。
“法官阁下!”
马丁举起双手，连连后退，直接跟周克拉开了两米远的距离。
“我代表我个人及所属律所，即刻单方面解除与明特国际的代理委托关系!”
马丁指着被按在桌上的周克，语速快得像连发射击。
“原告刚才的言论纯属其个人行为，与我方律所毫无瓜葛。我愿意配合检方提供他之前交代的所有隐瞒事项!”
“马丁!你这个拿钱不办事的婊子!”
周克破口大骂，大腿因为极度的恐慌开始不受控制地抽筋。
主审法官那张刻板的老脸，此刻阴沉得能刮下霜来。
他打了一辈子交道，见过无数想钻法律漏洞的滑头，但还从来没见过敢在法庭上直接拿钱砸他脸的暴徒。
法官没有去拿法槌。
他直接抓起桌面上那个装满热水的厚底玻璃杯，对着旁边的硬木底座狠狠砸了下去。
砰!
玻璃杯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了书记员一身。
“原告周克!”
法官的声音像刀片一样刮过全场。
“你当这是你们国家的地下赌场吗!你不仅在用暴力摧毁一个天才球员的职业生涯，你现在更是在把欧洲现代司法体系踩在脚底!”
法官站起身，根本不需要去看那份裁决草案，直接当庭宣读。
“基于原件血迹与音频铁证，本庭现在做出最终裁决!”
“明特国际出具的《自愿离队及放弃青训培养资格协议书》及所有附加条款，均系暴力胁迫签署。自始无效!”
“林川先生不受任何霸王条款约束，即刻恢复完全自由球员身份!”
法官顿了顿，目光如电刺向原告席。
“同时，本庭将把涉案音频及相关流水证据，全卷移交国际足联道德委员会以及国际刑警组织。建议立刻启动跨国刑事调查，冻结明特国际在欧洲的所有离岸账户!”
判决如同一道滚雷，狠狠劈在周克的头顶。
他引以为傲的资本王座，在那一连串的“无效”和“冻结”声中，轰然崩塌。
周克整个人像被抽干了骨架的烂泥，软绵绵地顺着桌沿往下滑。如果不是两个庭警死死架着他的胳膊，他连站都站不稳。
“带走!”
警长一挥手，两名庭警拖着周克，大步朝着侧面的羁押通道走去。
林川靠在硬木门框上。
左侧第六、第七肋骨的软组织挫伤正在疯狂刷存在感。刚才跟徐东撞那一下，让大面积的皮下淤血开始发胀。他只能用很浅的频率呼吸，把手插进冲锋衣的口袋里，压制住手臂肌肉的轻微抽搐。
赢了。
五百万欧元的违约金枷锁被彻底砸碎。国内那帮想看他去工厂打螺丝的吸血鬼，现在不仅一分钱拿不到，还得面临国际刑警的追捕。
林川盘算着接下来的局势。
周克进了局子，国内的王建国和刘国强那帮老狐狸绝对会丢卒保车。苏清月带出来的U盘虽然是个核弹，但要彻底钉死国内足协那帮毒瘤，还需要很长的跨国取证时间。
不过那些都是后话。
眼下最要命的，是下午一点多特蒙德医疗室的体检，以及三点钟那场一百个点球的对赌。
以他现在肋骨的伤势，别说扑一百个点球，连多特蒙德那台高精度的核磁共振机都骗不过去。一旦查出隐形暗伤，直接停训半个月，艾琳娜的风洞对赌就算彻底输了。
必须得弄到那个东西。
克里斯蒂安拿着手帕疯狂擦拭着脑门上的汗水，走到林川身边。这位多特蒙德的首席法务官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林。干得漂亮。你那个中国女记者的底牌真是把我都吓到了。”
克里斯蒂安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烫金的文件。
“法理障碍全部扫清。这是俱乐部拟定的五十万欧元年薪正式意向书。只要下午体检过关，你就可以签字了。”
林川看都没看那份文件，只是盯着走过来的门德斯。
这位欧洲转会市场的鳄鱼，正拿着那块纯金防风打火机，慢条斯理地把玩着。
“林。我可是动用了瑞士联邦内政部副部长的私人关系，才把你那个胆大包天的女记者从军用机场捞出来。”
门德斯把打火机揣回兜里，语气里带着商人的精明。
“这份人情，你怎么还？”
林川把单肩包往肩膀上提了提，包里那副造价二十万欧元的叹息V1特制手套沉甸甸的。
“别拿人情压我。”
林川看着门德斯的眼睛。
“你捞她，是因为你知道只有那份账本能帮我打赢官司。我赢了官司，你才有摇钱树。这是一笔公平的买卖。”
门德斯脸上的肥肉抖了抖，没有反驳。
“不过我现在确实需要你帮个忙。”
林川把声音压低。
“我要一支黑市的强效止痛封闭针。能让肋骨完全失去痛觉的那种。”
门德斯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上下打量着林川，视线停留在林川略显僵硬的左侧胸腔上。作为顶尖经纪人，他对球员的伤病有着野兽般的直觉。
“你疯了？”
门德斯压着嗓子。
“你带着大面积软组织挫伤去应付多特蒙德的体检？还要去扑一百个点球？一针强效封闭打下去，你确实感觉不到疼，但在极限拉扯下，你的肋骨很可能会直接刺穿肺叶!”
“那是我的事。”
林川转过身，推开法庭的半扇木门。
“霍夫曼关了风洞四号发球机想弄死我。如果我不当着全队的面把那一百个点球全扑出去，多特蒙德的更衣室就永远没有我的位置。”
林川回头看了门德斯一眼。
“半小时内。把东西送到我的车上。做不到，我就换个能做到的经纪人。”
门德斯捏着打火机的手指用力收紧。
他看着林川走出去的背影，咬了咬牙，摸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地下医疗中间人的号码。
......
洛桑法院的一楼大厅。
门外暴雨如注。
上百名原本在外面蹲守的体育媒体和财经记者，听到里头传出的风声，早就把安检闸机围了个水泄不通。
电梯门叮的一声打开。
两名庭警一左一右，押着戴着手铐的周克走出轿厢。
闪光灯瞬间爆起，晃得人睁不开眼。长枪短炮直接怼到了周克的脸上。
“周先生!请问关于明特国际三十亿地下赌球的指控是否属实!”
“有传言说国内足协高层参与了分赃，请您正面回答!”
“你涉嫌暴力踩断未成年球员手指，这是公司授意还是个人行为!”
记者们的麦克风几乎要戳进周克的鼻孔里。
周克拼命低下头，试图用西装领子挡住自己的脸。那些平日里被他用红包和车马费随意打发的媒体，此刻全都变成了嗜血的狼群。
“滚开!都给我滚开!”
周克两腿发软，跌跌撞撞地往前挤。手铐的金属链条勒进他的手腕，磨破了皮，渗出血丝。
庭警费力地推开人群，艰难地向着押解车走去。
就在周克即将穿过大厅旋转门的那一刻。
一个穿着米色风衣的女人，从侧面的休息区走了出来，正正挡在周克的必经之路上。
苏清月。
她的头发被直升机旋翼卷起的雨水打湿，几缕碎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她的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黑色的十字架U盘。
周克抬起头，看到苏清月的那一秒，心里的绝望彻底变成了暴怒。
“是你这个贱货!”
周克不管不顾地往前冲了半步，扯着嗓子咆哮。
“你以为你赢了？你那死鬼老爹就是个多管闲事的蠢猪，他被车撞成肉泥就是活该!你现在把这东西交出来，信不信回国我也能找人弄死你!”
周克满嘴喷粪，试图用最后的恐吓找回一点尊严。
苏清月没有任何废话。
她死死盯着这张害死自己父亲、又差点毁了林川职业生涯的脸。
她抬起右手，用尽全身的力气，甚至连腰部的核心力量都调动了起来，顺着周克说话时张开的下颌。
抡圆了胳膊。
狠狠扇了下去。
啪!
一声极其响亮脆实的耳光声，在大厅里炸开。清脆的动静甚至盖过了外面的雷声。
这一巴掌的力度大得出奇，直接抽在周克的左脸上。
周克的脑袋被抽得猛然一偏，整个人向右踉跄了两步，撞在旁边的玻璃旋转门上。
两颗带着血丝的后槽牙，从他的嘴里飞了出来，吧嗒一声落在光洁的大理石地砖上。
大厅里的记者们全都倒抽了一口换气声，闪光灯疯狂闪烁，记录下这极具冲击力的一幕。
周克被打懵了。
他捂着迅速肿胀起来的半边脸，嘴角流下暗红色的血线。他吐出一口血水，眼神涣散地看着苏清月。
苏清月甩了甩发麻的手掌。
她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烂泥一样的周克，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这巴掌，是替我爸打的。”
她看着庭警把周克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大门，塞进警车。
资本的王座，在这一刻碎成了一地的残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