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桃木制成的法庭侧门在林川身后缓缓合上，将第一仲裁庭内的喧嚣彻底隔绝。
林川靠在冰冷的大理石墙壁上，从冲锋衣口袋里摸出那份刚刚签下名字的《完全自由球员认定书》复印件。纸张边缘有点硌手。
左侧第六和第七肋骨的软组织挫伤正在疯狂拉扯着神经末梢。没有了在法庭上强撑的那股劲，钝痛感开始顺着胸腔蔓延。他只能小口小口地换气，尽量不让腹部的肌肉产生太大的起伏。
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林川单手掏出手机，屏幕上是门德斯发来的一条简短德语短讯：“法庭地下负二层停车场，c区44号车位。黑色奔驰大G。你要的东西在副驾驶手套箱里。五万欧，从你下赛季的签字费里扣。”
林川把手机塞回兜里。
多特蒙德那台高精度的核磁共振机可不是靠咬牙就能骗过去的。下午一点的体检，三点的一百个点球对赌，艾琳娜明年的三千万欧元引援预算，全压在那支黑市封闭针上了。
他把单肩包往上提了提，包里那副造价二十万欧元的叹息V1特制手套沉甸甸的。
林川没走正门大厅，外面现在肯定被几十家体育媒体的长枪短炮堵得水泄不通。他直接转身，顺着供涉案人员和法庭工作人员通行的内部羁押走廊，朝着地下停车场的直达电梯走去。
走廊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消毒水和劣质咖啡混合的味道。顶部的排风扇发出单调的嗡嗡声。
走到中段的临时羁押区时，林川的脚步停住了。
前方的走廊拐角处，摆着几排蓝色的塑料连排座椅。周克正瘫坐在椅子上，双手被冰冷的合金手铐锁死，中间的金属链条穿过座椅底部的固定环。
他那件原本考究的藏青色高定西装此刻沾满了地砖上的灰尘。左半边脸高高肿起，苏清月刚才在大厅抽出的五指红印清晰可见。嘴角还挂着一丝干巴的血线，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条刚被从臭水沟里捞出来的落水狗。
旁边站着一名正在核对移交手续的瑞士庭警。
周克听到脚步声，无神地抬起头。
看清来人是林川的那一瞬间，他肿胀的眼皮剧烈跳动了几下。手腕猛地用力，金属链条撞击在塑料座椅底下的钢管上，发出一阵刺耳的哗啦声。
“林川!”
周克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玻璃上摩擦，漏风的牙床让他的发音显得有些滑稽。
那名瑞士庭警立刻按住腰间的警棍，用德语大声呵斥了一句，警告他坐好。
周克根本顾不上庭警的警告，他那张扭曲的脸上挤出一种近乎谄媚的急切。他转头看向庭警，用蹩脚的英语加上手势疯狂比划。
“长官!两分钟!我只需要和他谈两分钟!一万法郎，等我的人来了立刻转给你!”
周克急切地搓动着戴着手铐的双手。
庭警皱了皱眉。他看了一眼林川，又看了看头顶那个处于维护状态的监控探头。这种在移交前涉案双方的短暂接触，只要不发生肢体冲突，底层警员通常乐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捞点外快。
庭警拿着移交文件，走到十几米外的防火门边，点燃了一根香烟，背对着他们。
林川站在原地没动，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资本大佬。
他心里腹诽，这老狐狸在国内用钱砸人砸习惯了，到了洛桑的法庭地下室，居然还觉得钱能摆平一切。
“你还有一分五十秒。”林川把手插进冲锋衣口袋里，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周克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
他费力地扭动着身体，用戴着手铐的双手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硬生生抠出一本被揉得皱巴巴的支票簿。
“林川，林老弟。”周克连称呼都变了，语气里透着哀求。
“今天这事，是我周某人瞎了眼，没看出你这尊大佛。苏清月那个U盘里的账本，一旦落到国际刑警手里，我这辈子就烂在欧洲的监狱里了。”
周克把支票簿摊在大腿上，咬着牙用拇指抠开笔帽。
“你在法庭上签了自由转会文件，那五百万欧元的违约金我认栽，一分不要!不仅如此......”
周克的手抖得厉害，他在支票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一串零，然后撕下来，捏在指尖。
“一千万欧元!这是不记名本票，瑞士任何一家银行都能立刻兑换。只要你现在去跟法官说，那段录音是你伪造的，只是为了脱身开的玩笑。只要撤回刑事调查，这钱就是你的!”
周克仰起头，死死盯着林川的脸，试图从那张年轻的面孔上找到哪怕一丝贪婪的裂缝。
他坚信这个世界上没有钱买不通的人。如果有，那就是钱不够。一个在国内穷得连双正品球鞋都买不起、只能去踢烂泥地的穷学生，面对一千万欧元，绝对不可能不心动。
这笔钱，林川就算在多特蒙德踢上五年主力都未必能存得下来。
林川看着那张纸片。
走廊里的排风扇还在嗡嗡作响。
“一千万欧。”林川开口了，声音很轻。
“周总真是大手笔。这钱，够买多少个像我这样的底层球员的前途了？”
周克以为林川松口了，连连点头，脸上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对对对!有了这笔钱，你在欧洲什么豪门进不去？我甚至可以动用明特国际的资源，帮你打通所有的商业赞助......”
“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站在这里，是为了跟你讨价还价的？”林川打断了他。
周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踩断我手指的时候，跟我谈过价格吗？”
林川往前走了一步，鞋底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你让手下把李铁军教练从星火高中赶出去，断了他唯一的生计来源时，你跟他谈过价格吗？”
林川每说一句，周克脸上的血色就褪去一分。
“你拿一千万欧来买命。”林川看着周克那张煞白的脸，“我嫌这钱脏了我的手套。”
周克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手里的那张支票无力地滑落，掉在地砖上。求饶既然没有用，骨子里那种长期居高临下的暴戾和凶残再次占据了他的大脑。
“林川!你别给脸不要脸!”
周克猛地直起腰，手铐哗啦作响。他咬牙切齿地压低声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以为你在欧洲踢了两场球就天下无敌了？你别忘了，你的根还在国内!”
周克死死盯着林川。
“我进去了，王建国和刘国强那帮人还在!你父母的社保档案、你在国内的学籍、还有星火高中那个残废老头李铁军!”
周克突然冷笑起来，嘴角崩裂的伤口渗出血丝。
“你信不信，只要我这边出事的消息传回国，刘国强明天就能找个由头，把李铁军那个老东西剩下的那条好腿也打折？你远在德国，你护得住谁!”
林川的脚步彻底停住了。
他静静地站在离周克不到半米远的地方。
左侧肋骨的剧痛在这一刻仿佛被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压盖了下去。林川看着周克那张因为威胁而重新变得狰狞的脸，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天天抱着保温杯喝烧酒、在泥泞的球场边大声骂娘、却在深夜里一瘸一拐地帮他缝补破烂球鞋的老头。
两年前，李铁军为了帮林川出头，被周克的人打碎了膝盖骨。
两年后，这个烂人居然还敢拿李铁军的腿来威胁他。
林川没有说话。
他只是很平静地抬起右手，捏住冲锋衣的袖口，往上拉了拉。
周克看着林川的动作，以为自己的威胁奏效了。他得意地喘着粗气。
“怕了？怕了就乖乖去把口供改了。大家各退一步，以后井水不犯......”
话音未落。
林川腰部猛地发力，无视了左侧肋骨传来的撕裂般的剧痛，整个右臂借着腰腹的扭转，抡出了一个极其标准、毫无保留的半圆。
啪!
一声巨大而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羁押走廊里炸响。
这一巴掌没有任何收力，结结实实地抽在周克原本就高高肿起的左脸上。
巨大的冲击力直接将周克连人带椅子掀翻。
周克整个人失去平衡，脑袋狠狠撞在后方的金属消防栓铁皮柜上。哐当一声巨响，柜门被砸出一个凹坑，红色的油漆扑簌簌往下掉。
连排的塑料座椅被他拖拽着倒在地上。
周克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在满是灰尘的地砖上。他甚至连惨叫都没发出来，眼前全是乱晃的金星，耳朵里只剩下长鸣的警报声。
两颗带着血的牙齿顺着嘴角滑落，掉在地板上。
远处的庭警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吓了一跳，手里的烟卷直接掉在地上。他大吼一声，拔出腰间的警用爆震枪，朝着这边狂奔过来。
林川没有看那个举枪跑来的庭警。
他迈过倒塌的塑料座椅，走到瘫软在地的周克面前。
林川抬起穿着钢钉球鞋的右脚，重重踩在周克因为呼吸急促而起伏的胸口上。鞋底削短了两毫米的钢钉，直接透过那件高档的藏青色衬衫，扎进他的皮肉里。
周克痛得发出一声凄厉的闷哼，双手拼命去掰林川的小腿，却根本撼动不了分毫。
林川弯下腰，那张清秀的面孔此刻冷硬得像一块生铁。
“这巴掌，是替李铁军教练还你的。”
林川的声音不大，但在周克的耳中却比法庭上的判决还要让人绝望。
“你回国告诉刘国强和王建国。”林川加重了脚底的力道，看着周克痛得扭曲的五官，“把脖子洗干净等着。星火杯的账，国内青训的账，我会亲自回去找他们一笔一笔地算。”
“举起手!离开他!立刻!”
瑞士庭警端着爆震枪冲到了近前，枪口直指林川的后背，手指已经压在了扳机上。
林川没有反抗。
他从容地挪开踩在周克胸口的脚，慢慢站直身体，举起双手。甚至还十分配合地转过身，背对着庭警。
“长官，他刚才试图抢夺我的随身物品，我这是正当防卫。”林川用流利的英语说道。
庭警看了一眼躺在地上满嘴是血、连话都说不出来的周克，又看了一眼地上那张写着一千万欧元的空白支票。
在法庭地下室这种地方，资本家试图贿赂或者抢夺证据的戏码，庭警见得多了。
“去警卫室，做份笔录。”庭警收起枪，拿出对讲机呼叫医疗支援。
......
十五分钟后。
cAS第一仲裁庭的安保笔录室。
林川坐在金属桌前，喝了一口纸杯里的温水。
笔录做得很顺利。周克那边的伤势主要是软组织挫伤和掉了两颗牙，加上他本身就是带着重罪指控的嫌疑犯，地上的支票又坐实了他试图贿赂或恐吓的动机。
负责做笔录的警长甚至连为难林川的念头都没有。昨天晚上林川在莱茵之星竞技场零封拜仁慕尼黑的转播，整个警局的人都看了。谁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去给一个刚刚摆脱霸王合同的超级天才找麻烦。
“林先生，您可以走了。”
警长盖上笔录本，把林川的护照递了回来。
“祝你在多特蒙德有一个伟大的赛季。哦对了，刚才有个女士在外面等您。”
林川道了声谢，抓起单肩包，推开笔录室的门，顺着通道走回到法庭的正门大厅。
大厅里的记者已经被安保人员清理得差不多了，只剩下零星几个还在收拾设备的摄影师。
林川刚踏出通道，就听到一阵极具节奏感的高跟鞋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
大厅中央。
艾琳娜·瓦格纳穿着一件剪裁极具压迫感的米白色定制风衣，金色的长发被随意地挽在脑后。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正站在马丁律师团队的那群人面前。
马丁和他的几个助理此刻正像犯了错的小学生一样，低着头站在这个年仅二十二岁的德甲豪门高管面前。
“马丁律师。”
艾琳娜的声音清冷，透着瓦格纳家族独有的傲慢与掌控欲。
“明特国际的案子你搞砸了，我没兴趣追究。但我听说，周克在国内还有几个同伙，正准备向国际足联递交抗议书？”
马丁擦着额头上的汗，连连点头。
“是的，瓦格纳小姐。国内足协的刘国强正在串联几家俱乐部，试图用行政手段拖延林川的转会证明发放......”
艾琳娜用两根手指夹出一张纯黑色的磨砂卡片，直接丢在马丁的公文包上。
瓦格纳家族信托黑卡。
“里面的权限，足够买下你在日内瓦的整间律所。”
艾琳娜根本不看马丁那双震惊的眼睛。
“我要你立刻接手林川对国内足协的反诉案。二十四小时内，我要看到刘国强那帮人收到cAS的传票。他们要是敢卡转会证明，我就把他们在欧洲洗钱的底裤全扒出来。”
艾琳娜转过头，看到了站在通道口的林川。
她那张冰冷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是用下巴指了指门外。
“车在外面。霍尔格把你要的药水送到了。回多特蒙德，一百个点球在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