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靖扶着杨过躺下来，自己坐在床边，运功调息。
他的脸色白得吓人，大腿上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先把手按在杨过的胸口，把最后一道真气渡进去。
杨过闭上眼。
他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进耳朵里。
他分不清这眼泪是因为愧疚，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过了很久，郭靖收回手。
他撕了一条布，草草绑住大腿上的伤口，然后躺下来。
“睡吧，明天还要巡城。”
黑暗中，杨过听见郭靖的呼吸声渐渐平稳。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郭靖就起来了。
他的腿有些瘸，但走路的姿态还是端端正正。
他带着杨过出了城，两匹马一前一后往西郊走。
襄阳城西有一片空地。
郭靖下了马，站在旷野里。
风吹过来，把草压弯了腰。
他望着远处的山脊线，忽然开口念诗。
“大城铁不如，小城万丈余。连云列战格，飞鸟不能逾。胡来但自守，岂复忧西都。艰难奋长戟，万古用一夫。”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随口念出来的。
杨过站在他身后，听着这四句诗，胸口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不懂诗，但听得懂诗里的气魄。
这座城，这些人，这道山，这条河。
有一个人愿意用一辈子来守。
郭靖回头看他，笑了笑。
“这是大唐帝国杜甫的诗。过儿，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这几句吗？”
杨过摇头。
“因为写这诗的人，跟我想的一样。城在人在，城破人亡。襄阳不是一座城，是一面墙。墙后面是千千万万的百姓。只要墙不倒，他们就还能过日子。”
杨过看着郭靖的侧脸。
光照在他的铁甲上，泛着暖暖的金色。
他的胡子被风吹得乱抖，但他的背挺得很直。
杨过忽然想起昨晚那把匕首。
他低下头，看见郭靖大腿上绑着的布条已经渗出了暗红色。
“郭伯伯，你的腿……”
郭靖摆了摆手。
“皮外伤，不碍事，走，回去看看城防。”
杨过跟上。
两个人往回走，马蹄踏过草地，惊起一群麻雀。
襄阳城楼，城头的旗帜耷拉着，偶尔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忽然，城楼上传来急促的锣声。
咣咣咣——咣咣咣——
“蒙古人！蒙古人来了！”
城楼上有人扯着嗓子喊。
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号角声和脚步声。
郭靖的脸色一变，一夹马腹，朝城门冲去。
杨过紧随其后。
远处的地平线上，黑压压的骑兵像潮水一样漫过来。
马蹄声汇成一片低沉的雷鸣，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骑兵后面是步兵，步兵后面是攻城器械，投石车、云梯、冲车，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
最前面是一群百姓。
全部是南宋的百姓。
老人、女人、孩子，衣衫褴褛，步履蹒跚，被蒙古骑兵用长矛逼着往前走。
他们的哭声和喊声混在一起，被马蹄声碾碎。
城楼上，朱子柳手指在发抖。
“郭大侠！放不放箭？”
郭靖站在城垛后面，看着城下那些百姓。
“不能放箭。”
朱子柳急道：“要是不放箭，蒙古兵就会趁机一拥而上！”
郭靖回头看了一眼城内的街道。
街两边挤满了人，百姓们仰着头，看着城楼，脸上全是恐惧和期待。
他又看了一眼城下那些被逼着往前走的百姓，他们的腿在抖，他们的眼睛在找活路。
郭靖直接下令。
“开城门。”
朱子柳愣住了：“什么？”
“我说开城门！放百姓进来！”
郭靖抄起长枪，大步走下城楼。
杨过跟在他身后。
城门开了一条缝，又开大了一些。
外面的百姓看见城门开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
蒙古骑兵在后面追着砍，血肉横飞。
郭靖带着守军冲出去，把追得最近的蒙古骑兵刺下马，用身体挡住缺口，让百姓往里涌。
百姓进城了，但城门来不及关上。
蒙古兵已经冲到了跟前。
郭靖一马当先，长枪横扫，将冲上来的三个骑兵扫下马。
他身后的守军和江湖群雄也冲了出来，与蒙古兵绞杀在一起。
杨过站在城门洞里，看着外面的战场。
他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
蒙古兵漫山遍野，像蝗虫一样扑过来。
江湖群雄虽然个个武功高强，但蒙古兵太多，每杀一个，就有三个补上来。
有人倒下了，被踩成肉泥。
有人断了一条胳膊，还在挥刀。
郭靖在人群中左冲右突，长枪断了一根换一根。
他的铁甲上插着三支箭，像一只刺猬，但他浑然不觉。
他冲到东边，把被困的三个江湖客拉出来；又冲到西边，一掌拍飞一个举刀的蒙古百夫长。降龙十八掌打出去，空气里都是炸响，蒙古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去。
但人太多了。
“各位弟兄快退回城内！我来断后！”
郭靖的声音在战场上炸开。
众人纷纷往城门撤。
郭靖一个人站在城门外，长枪拄地，像一尊铁塔。
蒙古兵把他围了三层，但没有人敢第一个冲上去。
远处，蒙古大军的后方，一个年轻的将领骑在马上。
他的眉眼和忽必烈有几分相似，但更年轻，更桀骜。
他看着郭靖，问旁边的金轮法王。
“此人是谁？”
金轮法王合十：“回六王子，此人正是当年大元蒙古的金刀驸马，郭靖。”
阿里不哥挑了挑眉。
他听过郭靖的名字，从小听。
父王拖雷提起郭靖的时候，总是带着一种他听不懂的语气——像是怀念，又像是遗憾。
阿里不哥一直不明白，一个汉人，有什么好怀念的。
“怪不得襄阳久攻不下。”阿里不哥说。
他心里原本还怪忽必烈没用，换自己来，应该也差不多。
郭靖那边已经打退了第五波冲锋。
他的长枪断成两截，索性扔了，赤手空拳站在城门前。
蒙古兵又围上来，他双掌一推，降龙十八掌的劲力像一面墙压过去，前排的十几个骑兵连人带马被震飞。
城楼上，朱子柳扔下一根绳子。
“郭大侠！快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