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英静静地听着。
丁修继续。
“她这辈子，心里从来只有家国大义。一生练刀，为护大明山河，为护流离百姓。”
“她心里装天下，装苍生，装师门弟子。”
“我一身戾气、一身野性、一身江湖脏气，我只配替她杀人、替她扛罪、替她守着她守不住的世道。”
丁修笑了笑，笑意凉薄。
“我师弟，就是楼下那位靳一川，师父当时最疼他。”
“师父走后我故意凶他、逼他、烦他，是想逼他远离刀光剑影，远离乱世官场。”
“我脏，我可以堕入淤泥，我可以背负所有恶名。”
“但我师弟该活，该活得安稳、干净、不沾血腥。他是我唯一能替她护住的，师门干净的余温。”
他顿了顿。
“她死在乱世围剿里。一腔赤血，洒得干干净净。”
“我那时候才明白，我练天下最快的刀，斩得过千军万马，斩得过江湖仇敌，唯独斩不破世俗礼法，斩不破乱世天道，斩不破我自己藏了半生的情与憾。”
“她走之后，我彻底看透了。”
“我改不了崩塌的山河，救不了溃烂的朝堂，完不成她一生的家国宏愿。可我记得她教我的最后一句道理——乱世无力补天，便护微末灯火。”
“这些年我四处漂泊，见尽流离孤儿、乱世稚童。”
“他们无家可归、无人可依，像极了当年无依无靠、唯独被她捡回去的我。”
“所以我收养了很多孩子。我不教他们杀伐，不教他们刀术，我只教他们心善、教他们立身、教他们记得山河大义。”
“我护不住天下，护不住我师父，护不住乱世清明。”
“那我便用尽余生，护住这一点点人间暖意。替她看人间烟火，替她守苍生稚子，替她活完她没能活下去的余生。”
（丁修：老子这辈子没说过这么恶心的话，唯独你例外女人！）
程英端着茶杯，很久没说话。
她忽然觉得手里这杯茶重了许多。
“喝了你那么多茶，听你讲了那么多故事，为了回报你，我给你吹一曲怎么样？”
她放下茶杯，从袖中取出一根玉箫。
丁修调侃：“只要不是太难听我都接受。”
程英白了他一眼，把箫凑到唇边。
箫声悠悠响起，清越婉转，像是春天穿过竹林的风。
《淇奥》，诗经里赞美君子的曲子。
瞻彼淇奥，绿竹猗猗。
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丁修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听完。
“好听。”
“好听在哪里？”
丁修张了张嘴，卡住了。
程英噗嗤一声笑出来。
她忽然觉得自己问这个问题太为难他了。
丁修赶紧转移话题。
“吹得口干了吧？赶紧喝，这可是上好的西湖龙井。”
程英有点惊讶：“你怎么知道它是西湖的？”
“我当然是尝出来的。”丁修来了精神，坐直身子，“我跟你说，西湖龙井有个特点。说到西湖龙井，就逃不出狮、龙、云、虎、梅。”
“狮，就是狮峰山，含胡公庙、龙井村、上天竺，十八棵御茶在这里。”
“龙，就是翁家山、杨梅岭、满觉陇。”
“云，云栖、五云山。”
“虎，虎跑、三台山。”
“梅，梅家坞。”
“你看这干茶是独特糙米色，绿泛黄，香气高锐，是豆香裹兰韵，滋味醇厚饱满、力道足，回甘绵长，层次最厚，公认西湖龙井里的上品，风骨最足。”
程英听得一愣一愣的。
“想不到你对茶研究这么深。”
丁修内心：不进修怎么泡妞？
“人生来就是要享受的。有这等好茶，再加上美人赏心悦目，人生足矣。”
程英脸一红：“你说什么呢？再说这种话我就不理你了。”
顿了一下，程英又问。
“你该不会要一直请我喝茶吧？不带我观光一下？”
丁修忽然站起来。
“等等，我要带走一些，他们这些人不配用这种好东西。”
他掏出随身带的油纸，手脚麻利地把茶罐里剩下的龙井全倒出来包好，塞进怀里，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惯犯。
程英看着他那副抠抠搜搜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远处，林北蹲在一棵树上，掏出小本本记了一笔：丁修私藏西湖龙井若干，待查。
二人起身离开后院，丁修开始带着程英参观客栈，挨个介绍：这是厨房，这是马厩，这是库房，这是谁谁谁的房间，全程刻意绕开厨房方向，因为李莫愁在那儿。
林北蹲在树上，看着院子里四处开花的局面，满意地点了点头。
孤城那边根本不用自己操心，人家直接“收徒教剑”去了。
今年“师徒”虐恋是流行款式。
丁修这边也进展顺利。
侯卿回来了，阿姐高兴得跟过年似的。
卢剑星和李莫愁……嘿嘿。
他跳下树，溜达回柜台后面。
侯卿正靠在柱子上发呆。
林北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侯卿瞥了他一眼：“笑得那么开心，中奖了？”
“就不告诉你，就不告诉你……”
“你不说我也知道。”侯卿换了个姿势，“要不你直接开个媒馆？这么喜欢给别人拉媒？”
“你管我。”
侯卿无言，转身去找公孙绿萼。
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了，因为阿姐正守在公孙绿萼旁边，像条护崽的母狗，只要有人靠近就呲牙咧嘴，连侯卿都不能例外。
“弟，你干嘛？”阿姐警惕地挡在公孙绿萼前面。
“我看看我媳妇。”
“看什么看？又跑不了！你先去把院子扫了！”
侯卿：“……我扫过了。”
“再扫一遍！有灰！”
侯卿默默退了出来。
林北靠在柜台上，笑得直拍桌子。
“去呀，怎么不去了？想当初某些人可是‘真香’啊！”
侯卿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
“某些人也是真香。一连好几天，都不知道腰靠不靠得住，也是一大奇观。”
林北笑容凝固：“哼，彼此彼此。”
两个人互相瞪了一会儿，各自别过头去。
林北现在只盼着降尘赶紧回来。
他又有了一个好主意，现在卢剑星和失忆的李莫愁好上了，等他们感情再培养一段时间，然后让李莫愁恢复记忆……那场面，那画面，啧啧啧，一定非常非常好玩。
他扯着嗓子冲厨房吼。
“狗哥！今天晚上吃什么？”
狗哥从厨房探出脑袋：“四喜丸子！”
“好样的狗哥！就‘四喜’丸子！”林北又压低声音，“对了，某些人也快要到时间了，他需要补品。”
狗哥拍胸脯：“我才把羊宰好，我办事你放心。”
侯卿拱手：“谢狗哥。”
狗哥缩回脑袋：“谢啥呀谢，都是一家人。”
林北不满地凑过去：“为啥不谢我？”
侯卿看着他，扯了扯嘴角：“呵呵。”
“你什么意思？”
侯卿不搭理他。
跟这种人聊天，影响自己的品位。
林北也不恼，哼着小曲溜达到厨房门口，看狗哥做四喜丸子。
院子里，青龙在劈柴，沈炼和靳一川在修马厩的栅栏，周妙彤和张嫣在旁边帮忙递工具，卢剑星在厨房里给李莫愁打下手，丁修带着程英闲逛，孤城在教陆无双剑法。
林北看着这满院子的热闹，心里美滋滋的。
不过，他算了算日子，降尘和冯宝宝出门也快回来了。
到时候，嘿嘿。
他掏出小本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待办事项，李莫愁恢复记忆大戏，导演，林北。
然后他又在下面补充了一句：观众，全体。
写完，他把本子揣回怀里，从狗哥刚出锅的丸子里偷了一个塞进嘴里，烫得直吸溜。
“狗哥！再加两个菜！今天咱们好好吃一顿！”
狗哥头也不抬：“加什么？”
林北想了想：“拍黄瓜！简单！”
“好嘞！”
院子里笑声一片。
阿姐从窗户里探出头：“大嫂！大嫂！你过来！饿跟你说说话！”
李莫愁应了一声，擦了擦手，看了卢剑星一眼。
卢剑星被她看得耳根又红了。
“你去吧，这儿有我。”
李莫愁笑了笑，往屋里走去。
林北蹲在厨房门槛上啃丸子，小声嘀咕。
“这日子，真好。”
侯卿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旁边。
他端着一碗羊血，溜着边吸，地道！
“确实。”
两人蹲成一排，默默看着。
远处，传来阿姐爽朗的笑声和李莫愁轻声细语的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