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佳去湘西已经十天了。
她每天都会给季伯常发一条消息，汇报茶厂的进展。第一天是盘点库存，第二天是核对账目，第三天是拜访当地农户。消息的内容越来越详细，语气也越来越有信心。
这天季伯常等到下午，也没有收到顾佳的任何消息。他给她打了个电话，没人接。又打给同去的项目经理，响了很久才接通。
“季总，这边出了点状况。”项目经理的声音压得很低，“当地有个供应商，之前茶厂欠了他一批货款，大概三十多万。
他听说茶厂换了老板，带了一帮人堵在门口，说要是不还钱，就把厂里的设备搬走抵债。顾总正在跟他们交涉，对方态度很强硬。”
季伯常沉默了两秒：“报警了吗？”
“报了，但警察来了也只是调解，说这是经济纠纷，让他们走法律途径。那些人根本不怕，警察一走他们就又回来了。”
“我知道了。”季伯常说，“你们先稳住，不要发生冲突。我明天飞过来。”
挂了电话，他让助理订了最早一班飞湖南的机票。
第二天一早，季伯常登上了飞往张家界的航班。两个小时后，飞机降落。他租了一辆车，沿着蜿蜒的山路开了将近三个小时，才到达茶厂所在的村子。
茶厂坐落在半山腰上，四周是层层叠叠的茶园。深秋时节，茶树依然翠绿，山间的雾气缭绕，像是一幅水墨画。但季伯常没有心情欣赏风景——茶厂门口围着一群人，吵吵嚷嚷的声音隔着老远就能听到。
他把车停在路边，下了车，走了过去。
人群中间，顾佳正站在茶厂门口，脸色苍白但腰杆挺得笔直。她穿着一件深色的冲锋衣，头发扎成一个马尾，整个人比在上海时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但眼神里多了一股韧劲。
在她对面，站着一个光头中年男人，身后跟着七八个壮汉。光头男人手里拿着一沓单据，挥舞着喊道：“顾老板，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你接手了这个茶厂，前任欠的债你就得认！”
“我认。”顾佳的声音很冷静，“但这笔货款我需要核实。前任老板留下的账目有问题，我不能你说多少就是多少。”
“核实？”光头男人冷笑了一声，“那你慢慢核实吧。但在你核实清楚之前，这批设备我先拉走抵债。”他一挥手，身后的壮汉们就要往厂里冲。
“我看谁敢动。”
一个平静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到一个年轻男人正不紧不慢地走过来。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步伐从容，像是来散步的。
顾佳看到他的那一刻，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伯常……”
季伯常走到她身边，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辛苦了，剩下的交给我。”
然后他转向那个光头男人，语气平淡：“你是哪家公司的？”
“你是谁？”光头男人上下打量着他。
“我是茶厂的新老板。”季伯常说，“这家厂现在我说了算。你有什么账，跟我对。”
光头男人愣了一下，然后把手里的单据递了过来：“这是你们前任老板打的欠条，三十七万，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季伯常接过欠条，看了一眼，然后还了回去：“欠条是真的，但这个账我不认。”
“凭什么？”
“因为这笔货款的收款方，是你和你小舅子合伙开的空壳公司。”季伯常的语气依然平静，“这家公司注册地址是一个居民楼，注册资本十万，没有任何实际的仓储和物流记录。你提供的送货单上，收货人的签名是前任老板的弟弟，但那个人早在三年前就跟茶厂没有关系了。”
光头男人的脸色变了。
“换句话说，这笔所谓的货款，是你们内外勾结，虚构交易套出来的钱。”季伯常看着他的眼睛，“你要是想查，我现在就可以让人把工商记录、银行流水和送货单的鉴定报告调出来。到时候，就不是欠债还钱的问题了，而是诈骗。”
光头男人的额头开始冒汗。
他盯着季伯常看了好几秒钟，似乎在判断对方是在诈他还是真的有证据。但季伯常的眼神太镇定了，镇定得让他心里发虚。
“行……算你狠。”光头男人咬了咬牙，一挥手，“我们走！”
那群壮汉面面相觑，跟着他灰溜溜地走了。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去。顾佳站在茶厂门口，看着季伯常，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进去说话吧。”季伯常率先走进了茶厂。
茶厂的内部比他想象中要好一些。虽然设备老旧，但厂房打扫得很干净，制茶的工具摆放得整整齐齐。几个工人正在忙碌，看到新老板来了，都有些拘谨地站直了身体。
季伯常对他们点了点头，然后跟着顾佳走进了办公室。
办公室很小，只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墙角堆着几箱茶叶样品，桌上放着一台老旧的电脑和一堆文件。顾佳给季伯常倒了一杯茶，是他自己厂里产的绿茶。
“谢谢。”季伯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汤清亮，入口甘醇，“好茶。”
“底子确实是好的。”顾佳在他对面坐下，“设备虽然旧，但只要更新一批关键设备，产能和质量都能提上来。有机认证我已经让人去补办了，最快下个月就能下来。销售渠道方面，我也联系了几家电商平台，他们对我们的样品评价不错。”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但季伯常能看出她眼底的疲惫。这十天，她一个人撑在这里，面对供应商的围堵、工人的疑虑、账目的混乱，能坚持下来已经很不容易了。
“你做得很好。”季伯常放下茶杯，“比我想象中要好。”
顾佳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伯常。要不是你，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说过，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季伯常站起身，“走吧，带我去茶园看看。”
接下来的两天，季伯常住在茶厂附近的民宿里，白天和顾佳一起处理茶厂的各项事务。他让财务专家重新审核了所有的账目，让法律顾问起草了新的供应商合同，又亲自联系了几家设备厂商，谈好了设备更新的方案。
到了第三天，茶厂的运转已经基本恢复了正常。工人们看到了新老板的实力和诚意，干劲也足了起来。
第三天晚上，顾佳在村里的农家乐订了一桌菜，说要好好感谢季伯常。
菜是地道的湘西风味——腊肉炒蒜薹、剁椒鱼头、血粑鸭、酸豆角炒肉末，还有一锅热气腾腾的土鸡汤。顾佳开了一瓶当地酿的米酒，给季伯常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来，我敬你一杯。”顾佳端起酒杯，“谢谢你救了茶厂，也救了我。”
季伯常端起酒杯，和她碰了一下：“茶厂是你救的，我只是出了点钱而已。”
“没有你那点钱，我什么都做不了。”顾佳一饮而尽，然后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一杯，敬你的信任。你投了五百万，连合同都没细看就转了账，你就不怕我拿着钱跑了？”
“你不会。”季伯常笑了笑，“你不是那种人。”
顾佳看着他，眼眶有些发红。她端起酒杯，又是一饮而尽。
米酒后劲大，顾佳的酒量显然不太好。三杯下肚，她的脸颊已经泛起了红晕，说话也开始变得有些含糊。但她还在喝，像是要把这半个月来所有的压力和委屈都喝进肚子里。
季伯常看出了她的状态，伸手按住了她的酒杯：“差不多了，别再喝了。”
“我没事……”顾佳推开他的手，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我今天高兴……真的高兴……你不知道，我这半个月是怎么过来的……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就怕茶厂撑不下去，怕对不起你的信任……”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季伯常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她。
顾佳又喝了两杯，终于撑不住了。她趴在桌子上，喃喃自语了几句，然后就不动了。
季伯常叫了她两声，没有回应。她睡着了。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扶起她，往民宿走去。
山村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虫鸣和风声。月光洒在石板路上，泛着银白色的光泽。顾佳靠在他身上，整个人软得像一团棉花，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到了她的房间门口，季伯常从她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了门。他把她扶到床边，让她躺下，帮她脱了鞋，又拉过被子盖在她身上。
他正准备转身离开，顾佳忽然伸出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别走……”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酒后的沙哑和迷糊。
季伯常愣了一下，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半睁半闭，脸颊绯红，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带着米酒的甜香。
“顾佳姐，你喝多了。”他轻声说道，“好好休息，明天就好了。”
但顾佳没有松手。她用力拉了他一下，季伯常没有防备，身体失去平衡，倒在了床上。
她翻过身，压住了他。
“顾佳姐……”季伯常想推开她，但她的力气出乎意料地大。
“别说话……”她低下头，吻住了他。
她的嘴唇很软，带着米酒的余味和山野的清甜。季伯常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瞬，然后理智告诉他应该推开她。但他的身体没有动。
顾佳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她的吻从嘴唇滑到下巴，又滑到脖颈，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热情。
季伯常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翻过身，将她压在身下。
“顾佳。”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别回头，我是许哥。”
顾佳的身体僵硬了一瞬，然后猛地放松了下来。她转过身，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脖子，将他拉向自己。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亮了两个人纠缠在一起的影子。
山风吹过茶园，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
第二天早上，季伯常醒来的时候，顾佳已经不在身边了。
他坐起身，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两片解酒药。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我去茶园了。”
字迹工整而有力，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痕迹。
季伯常拿起纸条，看了一遍，然后放下。他端起水杯，把解酒药吃了，然后起身去洗漱。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清晨的阳光洒进来，照亮了整个房间。
窗外，茶园在晨雾中若隐若现，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像是一幅水墨画。
他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带着泥土和茶叶的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