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锁锁入职精言集团销售部已经快两个月了。
她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十点以后才回家。她把所有楼盘资料背得滚瓜烂熟，跟着前辈跑遍了上海各个区的门店和楼盘。
她学会了对不同客户说不同的话，学会了在适当的时候微笑，在适当的时候沉默。
销售部经理杨柯对她很满意，说她是他带过的最有灵性的新人。
但朱锁锁自己不满意。她入职快两个月了，还没有签下一单。虽然杨柯说新人头几个月不开单很正常，但她心里急。
她爸是海员，长年在外漂泊，每个月按时给她打生活费，但她不想一直靠她爸养着。
还有就是，她特别想要挣钱买房子，尽快搬出去住，搬出那个让她窒息的舅妈家。
朱锁锁终于等到了她的机会。
一个中年女人走进了精言集团的门店，想要看一套总价八百万左右的房子。
其他销售看她穿着普通，态度冷淡，都不太愿意接待。朱锁锁主动迎了上去，倒了杯水，耐心地听她讲了半个多小时的需求。
那个女人姓吴，是上海本地人，女儿要结婚了，想给女儿买一套婚房。她看了好几个楼盘都不满意，不是嫌户型不好，就是嫌地段太偏。
朱锁锁没有急着给她推荐房子，而是先跟她聊家常。聊她女儿的工作，聊她女婿的情况，聊她对未来女婿的要求。
聊着聊着，吴阿姨的话匣子就打开了，说自己女儿在一家外企上班，年薪不错，女婿是上海人，家里条件一般，但人老实本分。
朱锁锁听完，心里有了数。她没有推荐那些总价高的豪宅，而是推荐了一套位于普陀区的中等户型，总价七百二十万，两室一厅，南北通透，小区环境好，离地铁站步行只要五分钟。
吴阿姨看完房，当场就拍板了。
签约的时候，吴阿姨拉着朱锁锁的手说：“小姑娘，你是我遇到的销售里最有耐心的一个。别的销售一上来就给我推贵的，只有你，是真的在为我着想。”
朱锁锁笑着说：“阿姨，您女儿结婚是大事，我肯定要帮您选最合适的。”
送走吴阿姨后，朱锁锁站在门店门口，看着合同上的那个大红章，愣了好几秒钟。然后她跑进卫生间，关上门，捂着嘴笑了好一会儿。
她拿出手机，第一个想要分享这个消息的人，是季伯常。
她打开微信，给季伯常发了一条语音：“季总季总季总！我今天签单了！七百二十万！”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季伯常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恭喜啊，首单就这么大，厉害。”季伯常的声音里带着笑意。
“我自己也没想到！”朱锁锁的声音里满是兴奋，“那个阿姨特别好说话，看完房就直接签了，我到现在都觉得像做梦一样。”
“提成多少？”
“应该有七八万吧。”朱锁锁算了一下，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那不得了，一个月顶别人半年了。”
“所以我要请你吃饭！”朱锁锁斩钉截铁地说，“这次你必须让我请，不许跟我抢单！”
“行行行，这次让你请。”季伯常笑着说，“什么时候？”
“周六晚上，你有空吗？”
“有空，有空！只要你说话就有空，去哪吃？”
“我找一家好吃的本帮菜馆，到时候把地址发给你。”
“好，那我等着了。”
周六傍晚六点。
他停好车，推开店门，看到朱锁锁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紧身针织衣，配一条卡其色的阔腿裤，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不少。
看到季伯常进来，她冲他招了招手。
“季总，这边！”
季伯常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桌上已经摆好了几碟冷菜——四喜烤麸、糖醋小排、凉拌海蜇，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龙井。
“你已经点好了？”
“没有，等你来了再点。”朱锁锁把菜单推到他面前，“今天我请客，季总你随便点。”
季伯常接过菜单，翻了翻，点了两道菜，然后把菜单还给朱锁锁：“剩下的你来点，这是你的庆功宴，你说了算。”
朱锁锁也不推辞，接过菜单，熟练地点了几道菜。
“来一份红烧肉，一份清炒河虾仁，一份葱油拌面，一份蟹粉豆腐，再来一份腌笃鲜。”
服务员记下菜名，退了下去。
季伯常端起茶杯，以茶代酒，举到她面前：“来，祝贺你签下人生第一单。”
朱锁锁端起茶杯，跟他碰了一下，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说实话，我今天签完合同回到门店，坐在工位上发了很久的呆。”朱锁锁说，“我就在想，我终于做到了。我终于靠自己赚到钱了。”
“你爸知道了吗？”
“还没告诉他。”朱锁锁摇了摇头，“他这会儿应该在海上，电话不方便。等他靠岸了看到消息，肯定会高兴坏的。”
“你爸是做什么的？”
“海员，跑国际航线的。”朱锁锁说，“一年回来一两次，每次在家待一个月就又走了。我从小跟着舅舅舅妈长大的，他每个月给我打生活费，定期打电话问我的情况，但见面的时候很少。”
“那确实不容易。”
“还好吧，习惯了。”朱锁锁笑了笑，但笑容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我爸虽然陪我的时间少，但他对我很好。他跟我说过，锁锁，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但一定会让你过上好日子。所以他拼命赚钱，把我送到上海来读书，让我在这里扎根。”
“你爸是个好父亲。”
“是啊。”朱锁锁点了点头，“所以我更要努力，等我攒够了钱，在上海买了房，就把我爸接过来住。他跑了一辈子船，也该歇歇了。”
“你爸跑船这么多年，应该去过不少地方吧？”
“那当然。”朱锁锁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去过好多国家呢，巴西、阿根廷、南非、荷兰、德国、新加坡……每次靠岸他都会下船转转，给我带当地的纪念品。我家里有一个柜子，专门放他从世界各地带回来的东西。”
“那你有没有去过哪些地方？”
“我就去过一次。”朱锁锁说，“高三毕业那年暑假，他带我去了一趟新加坡。那也是我第一次出国，什么都不懂，全程跟着他走。他在新加坡有几个老同事，带我们吃了海南鸡饭和辣椒螃蟹，特别好吃。”
“那挺好的，至少去过一次。”
“是啊，那次旅行我到现在还记得。”朱锁锁笑着说，“我爸平时话不多，但那次在船上，他给我讲了好多他跑船的故事。他说他在海上见过鲸鱼跃出水面，见过海豚追着船游，见过最漂亮的日落和最恐怖的暴风雨。”
“听起来像是电影里的画面。”
“对啊，我当时就跟他说的，你这些故事应该写成书。”朱锁锁说，“他说他哪会写书，能看懂航海图就不错了。”
两人都笑了。
菜陆续上来了。红烧肉色泽红亮，肥而不腻。清炒河虾仁晶莹剔透，鲜嫩弹牙。葱油拌面香气扑鼻，面条筋道。蟹粉豆腐入口即化，鲜美无比。腌笃鲜汤色奶白，笋嫩肉酥。
朱锁锁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好吃！这家店是我一个朋友推荐的，果然没来错。”
“确实不错。”季伯常也夹了一块红烧肉，点了点头。
“季总，你平时一个人吃饭都吃什么？”朱锁锁忽然问道。
“看情况。”季伯常说，“有时候在外面吃，有时候在家里煮点面条。”
“一个人做饭确实没意思。”朱锁锁说，“我在舅舅家也不好意思让舅妈单独给我做，一般都是他们吃什么我吃什么。”
“等你自己买了房，就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了。”
“那倒是。”朱锁锁憧憬地说，“等我有了自己的厨房，我要买一套好一点的厨具，周末的时候给自己做一顿好吃的。再请几个朋友来家里吃饭，热闹热闹。”
“到时候记得叫我。”
“那肯定的。”朱锁锁笑着说，“到时候我第一个请你。”
两人边吃边聊，话题从工作聊到了生活，从生活聊到了理想。朱锁锁说她最大的梦想是在上海买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不用很大，够住就行。季伯常说他的梦想是做一个自由的人，想去哪就去哪，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那你的梦想已经实现了啊。”朱锁锁说，“你现在不就是想去哪就去哪吗？”
“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季伯常笑了笑，“但真正的自由，是没有牵挂。我还有很多放不下的东西。”
“比如什么？”
“比如……一些人和一些事。”季伯常没有具体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转移了话题，“你呢，除了买房，还有什么梦想？”
朱锁锁想了想，然后说：“我想带我爸去欧洲旅行。他跑了一辈子船，虽然去过很多国家的港口，但每次都是匆匆忙忙卸完货就走，从来没有真正停下来好好玩过。我想带他去法国，看看埃菲尔铁塔。去意大利，尝尝正宗的披萨。去瑞士，坐一次雪山缆车。”
“这个梦想不难实现。”季伯常说，“等你再签几个大单，就能带你爸去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朱锁锁笑了，端起茶杯，“来，季总，再敬你一杯。谢谢你一直以来这么照顾我。”
季伯常端起茶杯，和她碰了一下：“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那我可不客气了。”朱锁锁笑着说，“以后我遇到难缠的客户，就搬出你的名号来吓唬他们。”
“尽管搬，好用就行。”
两人都笑了。
吃完饭，朱锁锁招手叫服务员：“服务员，买单。”
服务员走过来，礼貌地说：“女士，这位先生已经买过单了。”
朱锁锁愣了一下，然后转过头，瞪着季伯常：“季总！说好了今天我请的！”
“你请客，我买单，这不冲突。”季伯常站起身，拿起外套，“等你当了销冠，再请我吃一顿大的。”
“你每次都这么说！”朱锁锁气得鼓起了腮帮子，但眼里全是笑意，“下次，下次一定我请，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跟我抢！”
“好，下次一定你请。”
两人走出餐厅，夜色中的上海街头灯火通明。十一月底的风已经有些凉了，朱锁锁缩了缩脖子，把毛衣的领子往上拉了拉。
季伯常脱下外套，递给她：“穿上吧，别着凉了。”
“不用不用，我不冷……”
“穿上。”
朱锁锁犹豫了一下，然后接过了外套，披在身上。外套很大，几乎要把她整个人裹进去了，上面带着季伯常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很好闻。
她低下头，脸颊有些发烫。
“走吧，我送你回去。”季伯常率先走向了停车的地方。
朱锁锁跟在他身后，裹着他的外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车子停在了朱锁锁舅舅家所在的小区门口。朱锁锁脱下外套，还给季伯常。
“季总，谢谢你送我回来。”
“早点回去休息吧，明天还要上班呢。”
“嗯。”朱锁锁下了车，站在车窗外，冲他挥了挥手，“季总，晚安。”
“晚安。”
季伯常看着她走进小区的大门，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道的拐角处，才发动了引擎，驶离了小区。
朱锁锁回到舅舅家，轻手轻脚地关上门，没有惊动已经睡下的舅舅和舅妈。她躺在床上，拿出手机，给季伯常发了一条消息。
“季总，我到家了。今天谢谢你，我很开心。”
过了一会儿，季伯常回复道：“早点睡，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