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三多,我今天罚你,不是为了让你难堪,是为了让你长记性。你记住了,在部队里,有些事情可以做,有些事情不能做。分不清楚的时候,就先问问你的班长,问问你的排长。不要自作聪明。”
“是,连长……”
“还有一件事。”高城顿了一下,“你刚才在全连面前的表现,说明你确实下了功夫背书。这一点,值得肯定。但是背书只是最基础的东西,真正的本事,是要在训练场上练出来的。你能把数据背得滚瓜烂熟,能不能在靶场上打出好成绩?能不能在障碍场上跑出好成绩?这些才是衡量一个兵是否合格的标准。”
许三多抬起头,看着高城,用力地点了点头:“连长,我会努力的!”
高城看着他认真的样子,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他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挥了挥手:“行了,你回去吧。把史今叫过来。”
“是!”
许三多转身走出了办公室。他站在门口的走廊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地呼出来。秋天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在他还挂着泪痕的脸上,让他清醒了不少。
他去学习室叫了史今,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周围的战友都用各种各样的眼神看着他,但他没有理会,只是低着头,盯着面前的笔记本发呆。
没过多久,史今从连长办公室回来了。他的脸色不太好看,但也没有多说什么。他走到讲台前,敲了敲桌子,示意所有人安静。
“连长说了,今天的事情,全排都要引以为戒。”史今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保密纪律不是儿戏,谁也不能在这上面犯糊涂。今天晚上,自由活动取消,全排抄写保密条例,每人十遍。明天早上交到我这里。”
学习室里顿时炸开了锅。
“啊?十遍?”
“凭什么啊?又不是我们写的信!”
“这也太冤了吧……”
史今一拍桌子,所有人立刻安静了下来:“吵什么吵?这是连长的命令!有意见去找连长提!现在,全体起立,带回!”
新兵们稀稀拉拉地站起来,排好队伍,跟着史今走出了学习室。一路上,有人唉声叹气,有人小声抱怨,有人用眼神表达着自己的不满。许三多走在队伍中间,低着头,一言不发,双手死死地攥着裤缝。
回到宿舍之后,气氛变得更加压抑了。
“我说许三多,你能不能消停一会儿?”王帅第一个忍不住了,他把帽子往床上一摔,“上次抽烟被罚站军姿,这次写信害得全排抄保密条例,下次你还想干啥?”
许三多低着头,不说话。
“行了行了,少说两句。”李二牛拉了拉王帅的胳膊,“他也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他哪次是故意的?”王帅越说越来气,“上次抽烟,是成才拉着他去的,行,算他倒霉。这次写信,可是他自己写的吧?没人逼他吧?他自己不长脑子,害得全排跟着受罚,我还不能说了?”
“王帅,够了。”成才从床上坐了起来,“你要怪就怪我,上次抽烟是我拉的许三多。但这次写信的事,他确实不知道那是泄密,你要是有点良心,就别在这个时候落井下石。”
“我落井下石?我说的哪句不是实话?”王帅不甘示弱,“你们俩一个比一个能惹事,一个比一个能连累人,还不让人说了?”
“行了!都别吵了!”史今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所有人立刻闭嘴了。
史今走进宿舍,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许三多身上。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许三多,你跟我出来一下。”
许三多跟着史今走出宿舍,来到走廊尽头的一个僻静角落。史今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他平时很少在兵面前抽烟,今天是例外。
“许三多,今天的事情,你自己怎么看?”
许三多低着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班长,我错了。”
“错在哪儿了?”
“我不该把枪的数据写在信里寄出去。”
“还有呢?”
许三多想了一下,又说:“我不该在全连面前说写信的事,让连长下不来台。”
史今吐出一口烟雾,看着它消散在空气中:“还有呢?”
许三多想了又想,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了,只好摇了摇头:“班长,我想不出来了。”
史今把烟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转过身来,面对着许三多:“许三多,你最大的问题,不是你不知道保密纪律,而是你太想证明自己了。”
许三多愣住了。
“你想证明给你爹看,你想证明给我们看,你想证明给所有人看——你许三多不是一个孬兵。”史今的语气很平静,“这个想法本身没有错,每一个新兵都想证明自己。但是你太急了,急到忘了分寸,急到不计后果。你今天在全连面前回答问题的样子,我看在眼里——你很得意,你觉得你终于露脸了。但你没有想过,你露的这个脸,可能会给你自己、给你全排、甚至给整个连队带来什么样的后果。”
许三多的眼眶又红了。他咬着嘴唇,努力不让眼泪掉下来。
“许三多,你要记住一句话——在部队里,低调做人,高调做事。你可以用你的行动来证明自己,而不是用你的嘴巴。”史今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回去准备抄保密条例吧。今天晚上,我陪你一起抄。”
许三多抬起头,看着史今,眼泪终于忍不住又流了下来。但这一次,他不只是因为难过而流泪,更是因为感动。
那天晚上,一排的学习室里灯火通明。四十多个人坐在桌前,埋头抄写保密条例。有人抄得飞快,有人抄得潦草,有人抄一会儿就停下来揉揉发酸的手腕。
许三多坐在角落里,一笔一画地抄着。他的字依然不好看,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认真。史今坐在他旁边,也在抄——他说到做到,真的陪着全排一起抄。
季伯常坐在靠窗的位置,已经抄了小一半。他抬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许三多,看到他专注的神情,心里有些感慨。许三多这个人,笨是真笨,但认真也是真认真。他犯的每一次错误,都不是因为偷奸耍滑,而是因为他真的不懂。这样的人,需要时间和耐心去打磨。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的山峦在月光下勾勒出一道朦胧的轮廓,营区的路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把学习室的窗户映成了一片暖色。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许三多抄完第十遍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他把厚厚的一沓稿纸整理好,用双手捧着,走到史今面前。
“班长,我抄完了。”
史今接过稿纸,翻了翻,看到最后一页的末尾,许三多用歪歪扭扭的字写了一行小字:
“班长,连长,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犯这种错误了。我发誓。”
史今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后把稿纸还给许三多:“收好吧,明天早上交给连长。”
“是,班长。”
许三多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把稿纸小心翼翼地放进抽屉里。他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的夜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连长明天会不会原谅他,不知道战友们什么时候才会不埋怨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真正成为一个合格的兵。
但他知道,他会坚持下去。
因为除了坚持,他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