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连的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已经到了第二个月的中旬。
这两个星期以来,一班的训练节奏明显加快了。队列训练的比重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多的装备操作和战术基础训练。史今开始带着他们认识更多的武器装备,从步枪的分解结合到手榴弹的投掷要领,从地图识别到简单的战术动作,每一天都有新的内容等着他们去消化。
许三多依然是全班最吃力的那一个。他的体能虽然在缓慢进步,但和其他人的差距依然明显。三公里跑他还是垫底,俯卧撑他还是做不到及格线,四百米障碍他依然会被卡在矮墙上半天翻不过去。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的被子终于叠得像样了一些——虽然还是比不上其他人,但至少不会被史今拆掉重来了。
但有一件事情,许三多做得比所有人都好——背书。
也不知道是因为他比别人更用功,还是因为他天生就有这方面的天赋,只要是死记硬背的东西,许三多总是学得最快、记得最牢。条令条例他能倒背如流,装备参数他能脱口而出,就连那些拗口的政治教育内容,他也能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
这让他在枯燥的理论课上找到了一些自信。
这天上午的安排是装备知识课,由连长高城亲自授课。上课地点在连部的学习室,全连一百多号新兵挤在一起,把不大的房间塞得满满当当。空气中弥漫着汗味和洗衣粉的味道,混杂着新兵们身上特有的那股子拘谨和紧张。
高城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作训服,腰间扎着武装带,大步流星地走进学习室。他往讲台上一站,整个房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新兵们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目光齐刷刷地投向讲台。
“今天的课,讲的是我军现役步兵轻武器的基础知识。”高城开门见山,没有任何废话,“这些知识,是你们作为一个步兵必须掌握的基本功。我不要求你们全部记住,但我要求你们有一个基本的了解。将来你们下到连队,接触到更多的武器装备,今天讲的这些就是你们的底子。”
他说着,从讲台下面拿出一支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举在手中。
“这支枪,你们都见过,也都摸过。但你们真的了解它吗?”高城的目光扫过全场,“谁能告诉我,这支枪的全称是什么?”
“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前排有人抢答。
“口径呢?”
“7.62毫米!”
“有效射程?”
“四百米!”
回答的声音此起彼伏,高城点了点头,示意大家安静下来。他把步枪放在讲台上,然后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一串数字。
“既然大家都知道一些,那我今天就给你们讲一点深入的。”高城转过身来,“一支枪的性能,不仅仅取决于它本身,还取决于弹药、环境、射手的状态等等因素。比如说,五六式半自动步枪在标尺刻度上标的是一千米,但它的有效射程只有四百米。为什么会有这个差距?因为在四百米之外,子弹的散布会急剧增大,命中率大幅下降。但这并不意味着超过四百米就打不中人——在特定的条件下,优秀的射手可以用它在更远的距离上实现精确射击。”
他开始详细讲解步枪的构造和工作原理,从枪管、枪机、复进簧到击发机构,每一个部件的功能和作用都说得很清楚。他一边讲一边在黑板上画示意图,线条简洁明了,标注清晰准确。新兵们听得聚精会神,有人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笔记,有人盯着黑板努力理解那些陌生的术语,有人则一脸茫然地张着嘴,显然已经被绕晕了。
高城讲完步枪的基本构造,又开始讲弹药的知识。他从弹药箱里拿出一发7.62x39毫米的步枪弹,捏在指尖上,让所有人看清楚。
“这是一发普通的五六式步枪弹。弹头重7.9克,初速每秒710米,枪口动能约为1990焦耳。”他顿了顿,“这个动能是什么概念?打个比方,一个体重七十公斤的人,以每小时二十公里的速度撞到你身上,产生的动能大概就是这个数值的两倍。换句话说,被这种子弹击中,相当于被一辆摩托车以中速撞了一下。”
学习室里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高城把子弹放回弹药箱,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然后靠在讲台上,目光扫过全场:“好了,讲了这么多,我来考考你们。看看你们有没有认真听。”
他的目光在新兵们的脸上扫过,所到之处,新兵们纷纷低下头,不敢与他对视。高城的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太熟悉这种反应了,每年带新兵都是这个样子,提问的时候一个个都把头埋得低低的,生怕被点到名字。
“许三多。”
许三多猛地抬起头,像是被点名的是另一个人一样,愣了两秒钟才反应过来:“到!”
“站起来。”
许三多站了起来,站得笔直。他的脸上带着一种紧张而又兴奋的表情——这还是连长第一次在全连面前点他的名字回答问题。
“我刚才讲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弹头重量、初速和枪口动能,你重复一遍。”
许三多几乎没有犹豫,张口就来:“弹头重7.9克,初速每秒710米,枪口动能约为1990焦耳!”
他的声音洪亮,吐字清晰,每一个数据都准确无误。学习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谁都没想到,平时看起来笨笨的许三多,竟然能回答得这么流利。
高城也有些意外。他挑了挑眉,又问道:“那这支枪的枪管长度是多少?”
“521毫米!”
“全枪长度呢?”
“1025毫米!”
“空枪重量?”
“3.85公斤!”
“弹仓容量?”
“10发!”
许三多对答如流,没有一个数据出错。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底气越来越足,脸上甚至带上了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他偷偷瞄了一眼周围的战友,看到他们惊讶的目光,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满足感。
高城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丝赞许的神色:“不错。看来你确实下了功夫。”
许三多的嘴角咧开了,差点笑出声来。他努力绷住表情,但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光。
“那我再问你一个问题。”高城换了一个话题,“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有效射程是多少?”
“四百米!”许三多毫不犹豫地回答。
“最大射程呢?”
这个问题超出了许三多的预期。他愣了一下,然后快速回忆了一下自己背过的内容,回答道:“对空射击时,最大射程可达1500米;对地面目标射击时,最大射程约为1000米!”
“不错。”高城又点了点头,“那你知道这些数据是从哪里来的吗?”
许三多想了一下,说:“报告连长,是从教材上看来的!”
“教材上确实有这些数据。”高城说,“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些数据意味着什么?”
许三多被问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背下了这些数据,从来没有想过它们“意味着什么”。
高城看出了他的窘迫,没有继续为难他,而是换了一个问题:“许三多,我问你,你为什么要背这些数据?”
这个问题让许三多松了一口气。他挺了挺胸膛,大声回答道:“报告连长,因为我想要当一个好兵!我把这些数据背下来,就可以写信告诉我爹,我在部队学了啥,让他知道我儿子在部队没白待!”
话音刚落,学习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高城的脸色变了。
他脸上的赞许神色像是被风吹灭的蜡烛一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表情——震惊、恼怒、失望,几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你说什么?”高城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你要把这些数据写信告诉你爹?”
许三多还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依然带着一丝天真的自豪:“是啊连长!我爹要是知道我学会了这么多东西,肯定高兴坏了!他老人家一直担心我在部队混不出名堂,这下他可以放心了!”
高城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放下手中的步枪,双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许三多脸上。
“许三多,我问你一个问题。”
“连长请问!”
“你觉得,枪械的参数,是能随便告诉别人的东西吗?”
许三多愣住了。他眨了眨眼睛,似乎没有完全理解这个问题:“可是……那是我爹啊……”
“你爹也不行。”高城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你是军人,你掌握的武器装备参数,属于军事机密。不管你告诉谁——你爹、你妈、你兄弟姐妹、你亲戚朋友——只要是没有权限知道的人,都不能说。这是纪律,明白吗?”
许三多的脸色刷地一下白了。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但脑子里一片混乱,根本理不清头绪。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辩解,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你已经在信里写了这些东西了?”高城追问道。
许三多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后艰难地点了点头:“写……写了……”
“寄出去了吗?”
“寄了……昨天寄的……”
高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猛地转向学习室门口,喊道:“通信员!”
“到!”门外立刻有人应声。
“马上去团部通信站,查一下一班许三多昨天寄出的信件,如果还在,立刻截下来!”
“是!”通信员的脚步声急促地远去了。
高城转回头,看着许三多。他的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刀,让许三多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
“许三多,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许三多的眼眶已经红了,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连长,我……我就是想让我爹看看我在部队有出息了……我没想那么多……”
“没想那么多?”高城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你是军人!军人的脑子里永远要多想一层!你学到的每一个数据,你掌握的每一项技能,都有可能关系到国家安全!你把枪械参数随随便便写在信里寄出去,这封信要是丢了怎么办?要是被人截了怎么办?你想过没有?”
许三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站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像个孩子。学习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有人同情,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暗暗庆幸被点名的不是自己。
高城看着他哭,心里的火气消了一些,但脸色依然难看。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对史今招了招手:“史今,你过来一下。”
史今快步走上讲台。高城压低声音对他说了几句,史今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学习室。
高城重新面向全连,清了清嗓子:“今天的课先上到这里。所有人自习,没有我的命令,不许离开学习室。”
说完,他对许三多说:“你跟我来。”
许三多擦了擦眼泪,低着头,跟着高城走出了学习室。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了连长办公室。高城关上门,指了指办公桌前面的椅子:“坐。”
许三多没有坐。他站在办公桌前,低着头,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高城看了他一眼,没有强迫他,自己在办公桌后面坐了下来。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然后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打量着许三多。
“许三多,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要老实回答我。”
“嗯……”许三多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你入伍这一个多月,觉得自己进步了吗?”
许三多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进步了。”
“哪些方面进步了?”
“我……我会叠被子了,会走队列了,会拆枪装枪了,还会背好多条令条例了……”许三多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委屈——他觉得连长应该能看到他的进步,为什么还要问他这个问题。
高城点了点头:“你说的这些都是事实。你确实进步了,而且进步不小。尤其是背书这方面,你比很多人都强。这一点,我承认。”
许三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但高城接下来的话,又让那丝光亮黯淡了下去。
“但是,许三多,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进步了,是因为什么?”
许三多张了张嘴,想说“因为我努力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觉得这个答案太简单了,连长想要的肯定不是这个。
高城没有等他回答,继续说道:“你进步了,是因为部队在培养你。你学的每一样东西,都是用国家的资源换来的。你的枪,是国家给你的;你的子弹,是国家给你的;你的教官、你的教材、你的训练场地,全都是国家给你的。国家花了这么多资源来培养你,不是为了让你写信回家炫耀的。”
许三多的头越来越低,几乎要埋到胸口里去了。
“你写信回家报平安,可以。你写信回家说说你在部队的生活,也可以。但是涉及到武器装备的具体参数、部队的训练内容、驻地的具体情况——这些都不能说。”高城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这不是我高城定的规矩,这是军队的纪律。每一个军人都必须遵守,不管你是谁,不管你是什么理由。”
许三多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抬起手,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但眼泪像是决了堤的河水一样,怎么擦都擦不完。
“连长,我错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别生气……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高城看着他哭得稀里哗啦的样子,心里叹了口气。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纸巾,推到许三多面前:“先把眼泪擦干净。军人哭哭啼啼的,像什么样子。”
许三多接过纸巾,擤了一把鼻涕,又擦了擦眼泪,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这时候,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报告!”
“进来。”
通信员推门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报告连长,信截到了,还没有出团部通信站。”
高城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面写着“安徽省阜阳市颍上县xxx村许百顺收”,寄信人一栏写着“许三多”。字迹歪歪扭扭的,一看就知道是许三多的亲笔。
高城没有拆信,而是把信放在桌上,看着许三多:“这封信,我不能还给你了。我会把它销毁。你有没有意见?”
许三多摇了摇头:“没有意见。”
“你再写一封新的,报平安可以,但不能涉及任何涉密内容。写完之后,交给你们班长审查,通过了才能寄出去。”
“是……”
高城把信收进抽屉里,然后站起身来,走到许三多面前。他比许三多高出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中既有严厉,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