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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装甲车
    第二个月,连队迎来了一项新的训练内容——装甲车驾驶与维修。

    钢七连是机械化步兵连,装备着86式步兵战车。对于钢七连的兵来说,步兵战车就是他们的第二条腿。不仅要会坐车打仗,更要会开车、会修车。一个合格的钢七连战士,必须是车组的核心成员,而不是单纯搭载的乘客。

    这一天上午,全连新兵被带到车场。开阔的水泥场地上,一排墨绿色的86式步兵战车整齐地停放着,炮管指向前方,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这些钢铁巨物静静地趴在那里,像是一头头沉睡的猛兽,散发着无形的压迫感。

    新兵们站在战车前面,不少人眼中流露出惊叹和向往的神色。成才站在队列里,目光灼灼地盯着最近的一辆战车,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枪带。他在新兵连的时候就听说过钢七连有步兵战车,但亲眼看到,感受完全不同。

    季伯常站在队伍中,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战车。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关于86式步兵战车的资料——战斗全重13.3吨,乘员3人,载员8人,最大公路时速65公里,最大水上时速7.5公里,装备一门73毫米滑膛炮和一挺7.62毫米并列机枪。这些数据他早就烂熟于心,但真正站在这钢铁巨兽面前,感受着它散发出的金属气息和机油味道,依然有一种说不出的震撼。

    “立正——!”

    一声口令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了回来。史今从战车侧面走了出来,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作训服,手上戴着白线手套,脸上带着一种少见的认真表情。

    “稍息。”史今站在队列前面,目光扫过所有人,“从今天开始,你们将学习步兵战车的驾驶和维修。这门课由我来教。”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些人觉得自己是来当步兵的,不是来当司机的。但我告诉你们,在钢七连,不会开车、不会修车,就不算一个合格的兵。上了战场,战车就是你的伙伴。你要能驾驭它,也要能照顾它。它不会抛弃你,你也不能抛弃它。”

    史今的话不多,但每一句都落在实处。新兵们静静地听着,没有人交头接耳。

    “今天的课很简单。”史今转身拍了拍身后的战车,“认识它。”

    他带着新兵们绕车走了一圈,从车首到车尾,从履带到炮塔,逐一讲解每一个部件的作用和名称。他的讲解通俗易懂,不时穿插一些实战中的小例子,让枯燥的理论知识变得生动起来。

    “这是负重轮,全车一共六个,每侧三个。负重轮的好坏直接影响到行驶的平稳性。”

    “这是诱导轮,在前面的那个,用来调节履带的松紧。履带太紧了容易断,太松了容易掉。调到什么程度最合适?等你们亲手调过就知道了。”

    “这是发动机舱,战车的心脏。86式的发动机是水冷柴油机,功率293马力。这个数字你们不用记,但你们要记住一点——发动机是有脾气的,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糊弄它,它就把你扔在半路上。”

    新兵们发出一阵笑声,但很快又安静下来,认真地听着史今的每一句话。

    季伯常站在人群的边缘,目光始终跟随着史今的手指移动,将每一个部件的名称、位置和作用牢牢记在脑海中。他的记忆力本就出众,加上他对这些东西有着天然的兴趣,几乎是史今讲一遍他就记住了。

    一圈走完,史今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好了,理论课到此为止。接下来,每个人上车体验一下。”

    新兵们轮流爬上战车,钻进狭窄的驾驶舱,感受一下驾驶员的位置是什么样的。大多数人都是第一次进入步兵战车的内部,被狭小的空间和复杂的仪表盘弄得手足无措,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轮到季伯常的时候,他猫着腰钻进了驾驶舱。驾驶座的空间非常有限,他的膝盖几乎顶到了前面的仪表板,双手握在操纵杆上的时候,手肘几乎贴着两侧的舱壁。但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适,而是迅速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的身体和座椅贴合在一起,然后开始仔细观察面前的每一个仪表和开关。

    史今站在车外,探进半个身子,指着仪表盘上的各个仪表逐一问他:“这是什么?”

    “车速里程表。”

    “这个呢?”

    “发动机转速表。”

    “这个红色的呢?”

    “水温报警指示灯。发动机水温超过警戒线时会亮起。”

    “这个手柄是干什么用的?”

    “变速杆,一共有五个前进挡和一个倒挡。”

    史今连续问了十几个问题,季伯常全部对答如流,没有一处出错。史今直起身来,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一丝满意,但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下来吧,换下一个。”

    季伯常从驾驶舱里钻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站到了一边。成才紧跟着爬了上去,他的表现同样不错,虽然不如季伯常那般从容,但也能准确回答出大部分问题。

    史今在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两个名字。

    接下来的两周,训练内容从理论转向实操。车场旁边的一块空地被开辟成了驾驶训练场,设置了各种障碍和路线——蛇形路、坡道、涉水池、限制门等等。新兵们轮流上车,在史今的指导下进行基础驾驶训练。

    第一次坐在驾驶员座位上,手握操纵杆的感觉,和坐在副驾驶位置上是完全不同的。战车发动起来的时候,整辆车都在震动,发动机的轰鸣声透过舱壁传进来,震得人胸腔发麻。履带碾过地面的声音粗粝而沉重,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力量感。

    第一个上车的是四班的一个新兵,姓刘。他坐在驾驶座上,双手紧紧握着操纵杆,额头上的汗珠不停地往下淌。史今站在车外,通过对讲机指挥他。

    “挂一挡,慢慢松开离合器,轻踩油门。”

    战车猛地向前窜了一下,然后熄火了。刘姓新兵被惯性往前一带,脑袋磕在了仪表盘上,疼得龇牙咧嘴。

    “别紧张!”史今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离合器松得太快了!再来!”

    第二次,战车总算动了起来,但走得歪歪扭扭,像是一个喝醉了酒的醉汉。刘姓新兵手忙脚乱地打着方向盘,战车在训练场上画着S形,最后一头冲进了限宽门的标杆里,把两根标杆撞飞了出去。

    “停车!停车!”史今喊道。

    战车终于停了下来。刘姓新兵从驾驶舱里爬出来,脸色煞白,两条腿都在发抖。

    史今看了看被撞飞的标杆,又看了看那名新兵,叹了口气:“下去休息吧,多看多想,明天再试。”

    接下来几个新兵的表现也好不到哪里去。有人把车开进了沟里,有人在坡道上熄火导致溜车,还有人转弯的时候速度太快差点翻车。史今一个一个地纠正,一个一个地指导,耐心得不像是一个带兵多年的老兵班长。

    轮到成才的时候,他的表现明显比其他人好出一截。起步平稳,换挡顺畅,蛇形路虽然走得不算快,但路线控制得很好,没有碰到任何一个桩桶。史今在对讲机里难得地表扬了一句:“不错,有点感觉了。”

    成才从车上下来的时候,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他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等待的季伯常,眼神里带着一种挑战的意味。

    季伯常没有理会他的目光,径直上了车。

    他坐进驾驶舱,调整好座椅和后视镜,系好安全带,然后启动了发动机。柴油发动机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整辆战车随之微微震颤。他感受着这种震颤,让身体的频率和战车的频率逐渐同步。

    然后他挂挡,松离合,踩油门。

    战车平稳地驶出了起点。

    史今站在训练场边上,手里拿着对讲机,目光紧紧地跟随着那辆战车。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要提醒季伯常,但从季伯常起步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那些话大概率用不上了。

    那辆86式步兵战车在季伯常的手中,表现得不像是一辆笨重的钢铁战车,倒像是一匹被驯服的骏马。起步平稳,加速线性,转弯的时候车速控制得恰到好处,车身侧倾极小。通过蛇形路的时候,他几乎是以极限速度通过的,每一个弯道都切在内侧的临界点上,车轮堪堪擦着桩桶过去,却没有碰到任何一个。

    史今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坡道路段,季伯常提前减挡,利用发动机的扭矩平稳爬坡,在坡顶短暂停留之后,又利用发动机制动缓慢下坡,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顿挫。

    涉水池,他提前降低了车速,平稳驶入水中,激起的水花均匀地向两侧分开,没有溅入发动机舱的进气口。

    限宽门,他精确地判断了车宽和门宽的差距,以适中的速度一次性通过,两侧的反光镜距离门柱不到十公分的间隙。

    当战车稳稳地停回起点的时候,整个训练场都安静了。

    季伯常熄火,从驾驶舱里钻了出来,站到史今面前:“班长,我开完了。”

    史今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你以前开过车?”

    “没有,班长。这是第一次。”

    史今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入列。”

    季伯常回到队列里。站在他旁边的成才,脸色有些复杂。他自认为自己刚才开得已经很不错了,但和季伯常一比,高下立判。那种感觉就像是你拼尽全力跑出了一个自己认为不错的成绩,结果发现别人随便一跑就比你快得多。

    成才没有说话,但他的拳头攥紧了一下,然后又松开了。

    驾驶训练告一段落之后,接下来的课程是维修保养。

    史今把一辆战车停在了车场的检修区,掀开发动机舱盖,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管线、管路和各种零部件。他拿起工具,开始拆卸。

    “今天教你们换空气滤清器。”史今一边拆一边讲解,“空气滤清器是发动机的口罩,如果它堵了,发动机就会呼吸困难,动力下降,油耗升高。在野外作战环境下,空气滤清器的保养尤为重要——沙漠地带要勤换,雨林地带要注意防潮,这些都是实战中总结出来的经验。”

    他把拆下来的旧滤芯举起来,展示给新兵们看:“你们看,这个滤芯上全是灰尘和杂质。如果不及时更换,这些杂质就会进入气缸,造成缸壁磨损,严重的话会导致发动机报废。”

    新兵们围成一圈,认真地看着史今的操作。有人在小本子上记笔记,有人凑近了仔细观察滤芯的结构。

    史今把新的滤芯装进去,然后盖上盖子,拧紧螺丝:“好了,换完了。现在你们每个人上来实操一遍。”

    新兵们轮流上前,在史今的指导下动手操作。有的人手忙脚乱,把螺丝拧花了;有的人找不到滤芯的位置,把旁边的管子拔错了;还有人装好之后忘了拧紧卡箍,被史今一眼发现了问题。

    季伯常是最后一个上前的。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绕着发动机舱走了一圈,把每一个部件的位置和管路走向都看了一遍,然后才开始操作。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极为精准。拆卸滤芯的时候,他用巧劲而不是蛮力,螺丝拧下来之后整整齐齐地放在一旁。安装新滤芯的时候,他仔细检查了密封圈的完好程度,确保安装到位之后才拧紧螺丝。整个过程用时不到五分钟,而且没有出现任何差错。

    史今检查了一遍他装好的滤芯,用手掰了掰卡箍,确认牢固无误,然后说了一句:“不错。”

    这两个字从史今嘴里说出来,分量很重。

    接下来几周,维修课的难度逐渐加深。从更换滤芯到调整履带张力,从清洗燃油系统到更换制动片,从诊断发动机异响到排除电路故障,史今一项一项地教,新兵们一项一项地学。

    大多数人学得磕磕绊绊,今天学会了明天就忘,需要反复练习才能掌握。成才学得很快,尤其在机械方面有着不错的悟性,往往是史今讲一遍他就能理解个七八成,再上手练一两遍就能基本掌握。

    但季伯常的表现让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议。

    他似乎有一种天生的直觉,能够迅速理解机械的工作原理。史今讲解的时候,他不仅记住了操作步骤,还会追问背后的原理——“为什么这样做?”“这个部件的作用是什么?”“如果出现这种情况,还有没有其他的处理方法?”

    史今一开始还有些意外,后来就习惯了。他发现自己只需要给季伯常讲一遍基本原理,这个兵就能举一反三,甚至能提出一些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的问题。

    有一次,史今在讲解变速箱的结构时,随口提了一句变速箱的同步器容易磨损。季伯常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了一句:“班长,如果在没有同步器的情况下换挡,有没有什么技巧可以减少齿轮的冲击?”

    史今愣了一下,然后说:“有。用两脚离合,配合油门控制转速,可以让输入轴和输出轴的转速同步,从而减少冲击。但这种操作需要大量的练习和对发动机转速的精准感知,一般人做不到。”

    季伯常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但第二天,史今在车场看到季伯常坐在一辆熄火的战车里面,双脚踩着离合器和油门踏板,双手握着变速杆,闭着眼睛,反复练习着模拟换挡的动作。他的左脚踩下离合器,右手推动变速杆,然后右脚轻点油门,再松开离合器——整个过程循环往复,像是在弹奏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乐曲。

    史今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他,转身走了。

    一个月后,维修课程结业考核。

    考核内容是在规定时间内排除一辆“故障”战车的问题。史今提前在车上设置了三处故障——一处是燃油管路堵塞,一处是电路接头松动,一处是制动片过度磨损。新兵们需要独立诊断并排除这三处故障,用时最短者获胜。

    大多数新兵花了三四十分钟才完成,有的人甚至没能找出全部的故障点。成才用时二十二分钟,全部排除,成绩相当出色。

    季伯常上场之后,没有急着动手。他先是绕着战车走了一圈,然后坐进驾驶舱,启动发动机,听了几秒钟声音,熄火,下车。然后他打开发动机舱盖,伸手摸了一下燃油管路的某个接头,拔下来看了一眼,又重新插好。接着他走到电路盒旁边,打开盖子,用手指拨了一下其中的一根线束,重新固定好。最后他趴到车底,用手摸了摸左后轮的制动片,拆下来,换上了新的。

    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史今检查了他修复的三个位置,全部准确无误。燃油管路堵塞的接头被他疏通了,电路接头被他重新固定了,制动片也被他换成了新的。

    “你是怎么做到的?”史今忍不住问了一句。

    “发动机启动的时候,怠速有不规律的抖动,说明供油不畅。”季伯常平静地回答,“电路的问题是通过排除法找到的——其他线路都正常,只有那根线束的接头有些松动。制动片的问题是我在试车的时候听到左后轮有轻微的摩擦声,判断是制动片磨损过度导致的。”

    史今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季伯常,你小子是不是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

    季伯常笑了笑:“班长教得好。”

    史今摆了摆手,没有接他的话。但当天晚上,他在和周记本上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三班新兵季伯常,装甲车驾驶和维修科目考核全连第一。此子不仅在射击和格斗上天赋异禀,在机械方面同样展现出惊人的领悟力。他似乎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能力,能够迅速理解和掌握任何与军事相关的技能。这样的兵,我带了这么多年兵,还是第一次见到。”

    而在同一时间,成才也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一段话,内容简短得多:

    “季伯常又拿了第一。没关系,我会追上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