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师大比武！
那天下午，高城从团部开完会回来，他大步走进连部，把帽子往桌上一摔，抓起茶杯灌了一大口水，然后对跟进来的通讯员说：“通知各指导员排长班长们，十五分钟后到连会议室开会。”
通讯员一看他这副表情，就知道事情不小，二话不说转身就去通知人了。
高城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既有期待，也有压力。
全师大比武，三年一次，上一次他还是排长，钢七连的总成绩在全师排名第三。
这一次，他要把这根刺拔出来。
当晚的晚点名上，高城站在全连面前，正式通报了这件事。
“同志们，师部通知，一个月后将举行全师范围内的军事大比武。”他的声音洪亮，在暮色中传出很远，“这次比武涵盖七个科目：五公里武装越野、四百米障碍、精度射击、步枪分解结合、手榴弹投掷、单兵战术综合、以及格斗。每个科目，每个连队只能选派三人参赛。”
队伍里瞬间炸开了锅。全师大比武，这是真正的高手对决。整个师超过万人，各团各连的精锐悉数登场，争夺那寥寥无几的荣誉。能在这样的比武中拿到名次，不仅是个人荣耀，更是连队的荣光。
钢七连上一次比武的成绩并不理想，这件事一直被全连上下视为耻辱，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想要在这次比武中证明自己。
高城抬手压下了议论声，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都想去。但名额有限，每个科目只有三个。这三天之内，各班把推荐名单报上来，连里统一筛选。我丑话说在前头——选拔只看实力，不看资历。不管你是一年兵还是五年兵，有本事就上，没本事就老实待着。钢七连不养闲人，更不会把宝贵的名额送给没有实力的人。”
这番话像一把刀子，既割了老兵的面子，也给了新兵希望。队列里，不少人的眼神都变了——有人跃跃欲试，有人暗自盘算，也有人低下了头，知道自己还不够格。
晚点名结束后，三班的宿舍里传来了议论的声音。
“七个科目！全师大比武！我的天，要是能参加一个就值了！”一个新兵兴奋地在床铺之间走来走去，脸上泛着红光。
另一个新兵泼了他一盆冷水：“你做梦呢？全师比武，去的都是各团的尖子，咱们这种水平的去了也是垫底。你没听连长说吗？只看实力不看资历——问题是咱也没实力啊。”
“垫底也得去啊！能见识见识全师的高手长什么样，回来也能吹一辈子！”
“你那点出息……”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话题从“谁能去”逐渐变成了“谁会代表咱们连去”。有人提到了伍六一，说他是老牌尖子，肯定能上好几个科目；有人说史今班长战术素养高，战术综合科目非他莫属；也有人提到了成才，说他射击准，分解结合快，这两个科目很有希望。
然后有人提到了季伯常。
“季伯常呢？他七个科目都是全连第一，肯定能上吧？”
“废话，他不上谁上？问题是上几个科目。七个科目全连第一，总不能只让他报一两个吧？”
“七个都报？不可能吧，那不得累死？”
“也是……人的精力有限，估计会主攻两三个最有把握的。”
季伯常坐在自己的床沿上，听着战友们的议论，一言不发。
他心里在盘算一件事。
七个科目，他全都要参加。
这时，史今掀开门帘走了进来。宿舍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齐刷刷地站好。
“大家别紧张。”史今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了季伯常身上，“季伯常，你跟我出来一下。”
季伯常放下枪，跟着史今走出了宿舍。
两人来到走廊尽头的窗台边。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史今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
一根烟抽到一半，史今终于开口了：“你想报哪个科目？”
季伯常没有任何犹豫：“班长，我想报全部七个。”
史今抽烟的动作顿住了。他转过头，看着季伯常，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的目光，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听错。
“七个科目全部报？”史今把烟从嘴里拿下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季伯常的声音平静而笃定，“意味着我要在所有项目上和全师最强的对手竞争。”
“不止如此。”史今弹了弹烟灰，语气变得严肃起来，“意味着你要同时准备七个科目的训练。你的时间和精力会被分散到极致。别的选手只需要专注于一两个项目，而你需要在七个项目上都保持顶尖水平。全师比武不是连队考核，你的对手不是咱们连这一百多号人，而是整个师几万人里挑出来的精英。每一个科目都有高手，每一个对手都不好对付。你确定你能做到？”
季伯常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班长，我在钢七连的月度考核中是全连第一。五公里越野、四百米障碍、精度射击、分解结合、投弹、战术综合、格斗，这七个科目我都是第一。既然我是全连第一，那我为什么不能在全师比武中试一试？”
史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月光下，这个年轻兵的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丝毫的犹豫和退缩。那种眼神史今见过——在他自己年轻的时候，在他第一次参加比武的时候，他也曾有过这样的眼神。只是岁月磨平了很多东西，让他差点忘记了那种感觉。
“你说得有道理。”史今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但你也要明白，全师比武和连队考核不是一个概念。连队考核你面对的是一百多号人，全师比武你面对的是几千个和你一样优秀甚至比你更优秀的对手。而且，七个科目全部参加，对你的体能和意志力都是极大的考验。这不是闹着玩的。”
“我明白。”季伯常的眼神没有任何动摇，“但我还是想试。”
史今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行，我把你的名字报上去。但最后能不能全报，不是我说了算，得看连长怎么定。连长那个人你是知道的——他只看结果，不听理由。如果你在集训中任何一个科目掉链子，他会毫不犹豫地把你撤下来。”
“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的。”
史今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也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他摆了摆手：“行了，回去吧，早点休息。明天开始，你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谢谢班长。”
季伯常转身走了几步，又被史今叫住了。
“季伯常。”
“七个科目全报，整个钢七连建连以来没有人做过这种事。你要是真都拿了名次，你就是钢七连历史上的第一人。”
季伯常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进了宿舍。
史今站在走廊里，又掏出一根烟，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他望着夜空中的月亮，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这小子，说不定真能行。”
第二天上午，各班的推荐名单报到了连部。
高城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摞名单，手里拿着一支笔，一份一份地翻看着。他的表情很专注，每看到一个名字，都会在脑海中迅速评估这个兵的实力和潜力。他的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旁边是一个堆满了烟头的烟灰缸——显然他一早就开始工作了。
史今站在办公桌前，等高城看完三班的推荐名单。他注意到高城的眉头在翻看的过程中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又舒展开来。
高城看完之后，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季伯常要报全部七个科目？”
“是。”
高城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手里的名单往桌上一放，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他怎么想的？”
史今如实回答，“他在连队考核中七个科目都是第一，有这个底气。”
高城没有立刻表态。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窗外的操场上传来训练的口号声，和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奇特的韵律。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七个科目全报，集训期间他要同时兼顾七个项目的训练。人的精力是有限的，贪多嚼不烂的道理你应该比我清楚。”
“我清楚。”史今说，“但我了解这个兵。他不是那种头脑发热就冲动行事的人。他既然敢提出来，就一定有他的把握。连长，你在新兵连的时候就考验过他，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他的斤两。”
高城的手指停住了。他看了史今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思索。
史今趁热打铁：“而且，咱们连这次比武的目标是什么？不就是总成绩冲进全师前三吗？要想总成绩好，就不能放过任何一个科目的得分。季伯常七个科目都是全连第一，如果他能同时在两三个科目上拿到名次，对咱们连的总成绩就是巨大的贡献。与其让他只主攻一两个科目，不如让他全面开花——哪怕只有一半的科目拿到名次，那也是赚的。”
高城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又开始敲击桌面，但这一次节奏明显更快了，说明他的内心在做着激烈的权衡。
高城对史今说：“名单先放我这里，下午连务会讨论之后再定。”
当天下午的连务会上，这份名单引发了激烈的争论。
参加会议的有高城、何红涛、四个排长，以及几个班长代表。会议桌中间摆着那份推荐名单，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季伯常的名字上——确切地说，是集中在季伯常名字后面那七个科目的标注上。
二排长第一个站起来反对：“七个科目全报？这不是胡闹吗？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与其七个科目都去凑热闹，不如集中精力主攻一两个有把握的项目，争取拿个好名次回来。全师比武不是过家家，每个科目都是高手如云。让一个新兵去参加七个科目的角逐，万一一个都没拿到名次，不但浪费了名额，还打击了士气。这个责任谁来负？”
一排长持中立态度：“我既不反对也不赞成。我只想说一句——咱们连上次比武的成绩大家心里都有数，全师第三，被师长点名批评。这次比武，咱们的目标是什么？是冲第一。要想冲第一，就必须在每个科目上都有拿分点。季伯常七个科目都是全连第一，这说明他至少在连队层面具备了全面竞争的能力。至于能不能在全师层面上也站稳脚跟，那要试过才知道。”
史今站了起来。他的动作不快，但很坚定。他扫了一眼在座的各位排长，然后开口了：“各位同志，我理解你们的顾虑。你们担心的无非是两点——第一，怕他贪多嚼不烂，浪费名额；第二，怕他承受不住压力，影响发挥。但我要说的是，你们不了解这个兵。”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季伯常这个兵，我从新兵连就开始带他。他的训练态度、他的学习能力、他的心理素质，我都看在眼里。他在新兵连的时候，射击五百米百发百中；到钢七连一个月，七个科目全部干到全连第一。这不是偶然，这是实力。如果我们因为担心他拿不到名次就不让他去，那才是真正的浪费。”
二排长还想反驳，史今抬手制止了他：“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连队考核和全师比武不是一个级别。没错，确实不是一个级别。但不让他去试试，怎么知道他行不行？钢七连的传统是什么？是不服输，是不认命，是敢于挑战更强的对手。如果我们连让自己人去试试的勇气都没有，那我们还有什么资格叫钢七连？”
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二排长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
争论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最后，高城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他的眼神像刀子一样锋利，每个人都感觉到自己被那道目光审视了一遍。
“行了，别吵了。”高城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季伯常七个科目全部报名，我批准了。”
二排长急了：“连长——”
“听我说完。”高城抬手制止了他，“我批准是有条件的。集训期间，他的训练强度要比别人加倍。如果他在集训中任何一个科目的摸底成绩达不到全连前三的水平，立即取消该科目的参赛资格。能不能行，看他自己的本事。这个条件，公平不公平？”
史今立刻回答：“公平。”
“那就这么定了。”高城拿起桌上的名单，在上面签了字，然后递给何红涛，“印发全连，公示三天。”
他坐下来，又补充了一句：“另外，其他人员的报名也要尽快确定下来。成才的射击和分解结合都不错，这两个科目可以报上。伍六一的五公里越野和四百米障碍是老牌强项，格斗也可以考虑。史今你作为带队骨干，重点抓战术综合和投弹。各科目的三人名单，今天之内必须全部敲定。”
“是！”
当天晚上，最终的报名名单在晚点名时正式公布。
高城展开名单，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五公里武装越野：伍六一、季伯常、刘国梁。”
“四百米障碍：伍六一、季伯常、赵猛。”
“精度射击：季伯常、成才、马龙。”
“步枪分解结合：季伯常、成才、孙德胜。”
“手榴弹投掷：史今、季伯常、张海。”
“单兵战术综合：史今、季伯常、王磊。”
“格斗：伍六一、季伯常、孙德胜。”
当高城念到“季伯常”的名字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每一个科目的名单上时，队伍里开始有人小声计数。念到第五个的时候，议论声已经压不住了。念到第七个的时候，全场鸦雀无声。
七个科目，全部都有季伯常的名字。
全连一百多号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他。那些目光里有震惊，有佩服，有怀疑，有嫉妒，也有等着看笑话的。季伯常站在队列中，面色如常，目光平视前方，仿佛那些目光根本不存在一样。
高城念完之后，合上名单，目光扫过全场：“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有人觉得他疯了，有人觉得我疯了。但我告诉你们——钢七连的兵，不怕疯，就怕怂。季伯常敢报，我就敢批。他能不能在比武中拿到名次，那是他自己的本事。但至少他敢站出来说‘我全都要’，这一点，就比那些只会在背后嚼舌头的人强。”
队伍里没有人敢吭声。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人，此刻也不得不收敛起脸上的表情。
高城继续说道：“入选的人，从明天开始进入集训阶段。集训期间，训练强度加倍，作息时间调整，所有人必须全力以赴。没有入选的人也不要松懈，你们要做好后勤保障工作，让参赛的同志没有后顾之忧。全师大比武，不是一个人的战斗，是整个钢七连的战斗。听明白了没有？”
“明白！”
“解散！”
人群散去之后，成才快步追上了季伯常。
“季伯常。”成才叫住了他。
季伯常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月光下，成才的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有不服，有敬佩，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较劲。
“七个科目你都报了，够狠的。”成才说。
季伯常没有说话，等着他继续说。
成才说“这一次我不会输给你的。”
季伯常看着他，平静地说：“那就比武场上见。”
成才点了点头，转身大步走了。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很挺拔，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
伍六一从旁边走了过来，站在季伯常身边，望着成才远去的背影，说了一句：“成才这小子，也是个好苗子。就是看人下菜。这可不是好习惯。”
季伯常说：“也不是什么坏事。”
伍六一转头看了他一眼，“你呢？七个科目全报，压力大不大？”
“大。”
“那你打算怎么办？”
季伯常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说：“练。”
伍六一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丝难得的笑意：“行，那就练。明天早上四点，操场上见。”
“五班副也四点？”
“废话。”伍六一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都要七个科目全报了，我当副班长的能不陪你练？传出去说我伍六一怕苦怕累，我还怎么在钢七连混？”
季伯常看着伍六一，忽然笑了：“谢谢班副。”
“少来这套。”伍六一摆了摆手，转身走了，“早点睡，明天有你受的。”
季伯常站在原地，看着伍六一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然后他抬起头，望了一眼夜空。满天的星斗在头顶闪烁，像是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这片营区，注视着即将到来的那场大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