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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被看到的许三多
    许三多的路修了一个多月。

    他从营房门口开始,一锹一锹地往前推进,每天推进几十米。他用铁锹把路面上的坑洼填平,用碎石把低洼处垫高,用粗砂把路面铺匀。没有材料了,他就推着小车到几里外的河滩上去捡石子,一趟一趟地往回运,肩膀磨出了血印也不停。

    李梦一开始觉得他坚持不了几天,后来觉得他最多坚持一个星期,再后来就不说话了。每天早上起来,看到许三多已经扛着铁锹出了门,他就站在门口看一会儿,然后默默地去帮他烧一壶开水。

    老魏和薛林也从最初的嘲笑变成了沉默,又从沉默变成了偶尔搭把手。他们嘴上不说,但心里都清楚——这个他们一直以为是“傻子”的兵,在做一件他们谁都没有勇气去做的事。

    路越修越长。从营房门口修到了哨位,从哨位修到了草场边缘,又从草场边缘一路向着团部的方向延伸过去。许三多每天的生活极其规律:天亮起床,修路;中午回来吃饭,修路;傍晚回来吃饭,睡觉。他没有周末,没有休息日,甚至连话都很少说。他把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这条路上。

    一个月后,一条宽约两米、长约三四公里的砂石路,硬生生地出现在了草原上。

    这条路算不上有多好——和团部的水泥路没法比——但它平整、坚实,走在上面不会崴脚,下雨天也不会陷进去。对于常年在这片荒原上行军的人来说,这已经是一条难得的好路了。

    最先发现这条路的是团部的通信员。他骑着摩托车去草原五班送文件,走到半路发现不对劲——印象中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平整的砂石路。他一路畅通无阻地骑到了草原五班门口,下车之后愣了半天,回头看了看那条路,又看了看正在路边歇脚的许三多,半天没说出话来。

    消息很快传到了团部。

    团长王庆瑞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看地图。通信员进来报告的时候,他一开始没当回事——修路?一个兵在草原上修了一条路?这听起来像是天方夜谭。

    “你确定没看错?”王庆瑞放下铅笔,抬头看着通信员。

    “团长,我亲眼看到的!”通信员比划着,“那条路从草原五班门口一直修出来,足足有三四公里长!路面铺了碎石和粗砂,平平整整的,摩托车骑上去一点都不颠!我问了,就是那个叫许三多的兵一个人修的,修了一个多月!”

    王庆瑞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来,抓起帽子往外走:“走,去看看。”

    吉普车沿着草原上的土路颠簸着前行,快到草原五班驻地的时候,王庆瑞果然看到了那条路。

    他让司机停车,自己跳下来,站在路边仔细打量。路面确实铺了碎石和粗砂,虽然工艺谈不上精细,但看得出花了不少心思——低洼处垫高了,坑洞填平了,路边的杂草也清理干净了。在荒芜的草原上,这条路显得格外扎眼。

    王庆瑞沿着路往前走了一段,蹲下来抓了一把路面上的碎石看了看,然后站起来,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草原五班营房,沉默了很久。

    “开车,去五班。”

    吉普车沿着许三多修的路一路开到了草原五班门口。李梦看到团长的车,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赶紧跑出来立正敬礼。

    “团长好!”

    王庆瑞下了车,扫了一眼营房内外,目光最后落在了院子角落里那把磨秃了的铁锹上。他走过去,拿起那把铁锹看了看——锹刃已经磨得只剩一半,木柄被汗水浸得发黑发亮,握把处磨出了深深的手指印。

    “这把锹,是许三多的?”王庆瑞问。

    “是,团长。”李梦小心翼翼地回答。

    “他人呢?”

    “在……在后面修路呢。”

    王庆瑞没有说话,提着那把铁锹,朝着李梦指的方向走去。

    许三多正在路的尽头干活。他光着膀子,脊背被太阳晒得黝黑发亮,汗水顺着脊沟往下淌。他正弯着腰,用一块石头把路面上的一个凸起砸平,一下一下,专注得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这条路。

    “许三多。”

    许三多听到有人叫他,抬起头来。他看到团长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他那把磨秃了的铁锹,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好几秒才慌忙站起来,立正敬礼:“团长好!”

    王庆瑞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个兵瘦了很多,也黑了很多,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这条路,是你一个人修的?”

    “是!”

    “为什么修路?”

    许三多想了想,认真地回答道:“报告团长,因为我觉得……这是一件有意义的事。”

    “有意义的事?”王庆瑞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为什么修路就有意义?”

    “因为……”许三多挠了挠头,努力组织着语言,“因为这条路不好走,每次走都会崴脚,下雨天还会陷进去。我把路修好了,大家走路方便了,就不用再受苦了。让别人不受苦,我觉得……这就是有意义的事。”

    王庆瑞看着许三多那张晒得黝黑的脸,看了很久。他见过很多兵,聪明的、机灵的、能干的、滑头的,但他很少见到这样的兵——一个会用最笨的办法去做最实在的事的兵。

    他想起了一个多月前听说的那个名字——季伯常,全师大比武七个第一,拟记二等功。那是天才,是尖子,是钢七连的骄傲。

    而眼前这个兵,是另一个极端。他是全团最差的兵,是被所有人嫌弃的兵,是被扔到草原五班自生自灭的兵。但这个最差的兵,用一把铁锹,用一个月的时间,在荒原上修出了一条路。

    天才值得赞赏,但这种“傻子”精神,同样值得尊敬。

    “许三多。”

    “到!”

    “你想不想离开草原五班?”

    许三多愣住了。他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问你话呢。”王庆瑞的语气很平静,“你想不想换个地方?”

    许三多低下头,想了很久。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团长,认真地说:“团长,我想。”

    “想去哪儿?你说,只要团里能安排的,我给你安排。”

    许三多几乎没有犹豫,脱口而出:“我想去钢七连!”

    王庆瑞微微一怔。钢七连是全团的尖刀连,训练强度最大,要求最严,淘汰率也最高。一个新兵连都没毕业就被发配到草原五班的兵,居然想去钢七连?

    “为什么是钢七连?”王庆瑞问。

    许三多的回答很简单:“因为钢七连是最好的连队。我想去最好的连队,当最好的兵。”

    这句话从一个被全团公认“最差”的兵嘴里说出来,本该让人觉得可笑。但王庆瑞看着许三多那双认真的眼睛,一点都笑不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许三多离开草原五班的那天,李梦、老魏和薛林都出来送他。

    李梦把自己最喜欢的一本书塞进了许三多的背包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三多,到了钢七连好好干。别给咱们草原五班丢人。”

    许三多重重点头:“班长,我不会的。”

    老魏和薛林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一个多月来,他们看着许三多一天一天地修路,从一开始的嘲笑到后来的敬佩,心里对这个“傻子”早已没有了半点轻视。

    老魏走上前去,在许三多胸口轻轻捶了一拳:“三多,保重。”

    薛林也说:“有空回来看看,路要是坏了,我们帮你修。”

    许三多笑了,笑得特别开心。

    他背着背包,沿着自己修的那条路,一步一步地走向团部的方向。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李梦站在门口,看着许三多的背影越来越远,忽然转头对老魏和薛林说了一句:“你们说,这小子去了钢七连,会不会也干出点什么名堂来?”

    老魏想了想,说:“别人我不敢说,但许三多……说不定真行。”

    薛林点了点头。

    草原上的风吹过来,吹动了路边许三多种下的几棵小树苗。树苗还很嫩,叶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向他告别。

    许三多走了。但他修的那条路还在。

    那条路横亘在草原上,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见证着一个“傻子”如何用一把铁锹,在荒原上走出了属于自己的路。

    吉普车在团部门口停下,许三多背着背包跳下车,跟着通信员走进了团长办公室。

    王庆瑞正在批文件,看到他进来,放下笔,开门见山地说:“许三多,钢七连我已经打好招呼了。你今天就可以过去报到。”

    “谢谢团长!”许三多立正敬礼。

    王庆瑞看着他,补充了一句:“许三多,钢七连是全团的标杆连队,训练强度大,要求高,去了之后可能会吃不少苦头。你做好心理准备。”

    许三多挺了挺胸膛:“团长,我不怕吃苦。”

    王庆瑞点了点头,挥手让他走了。

    许三多转身走出办公室,在门口停了一下。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那面军旗,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钢七连,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