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三多站在钢七连的营区门口，背着背包，心里像揣了一只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他面前的这片营区，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也要整洁得多。操场上的跑道画着笔直的白线，单杠双杠擦得锃亮，营房的窗户玻璃反射着午后的阳光，晃得人眼睛发花。院子里没有一个闲逛的兵，所有的人都在该在的位置上，做着该做的事——有人在操场上跑圈，有人在器械场上练单杠，有人在营房门口擦枪。整个连队给人一种紧绷绷的感觉，像一根拉满了的弦，随时都能弹射出惊人的力量。
这就是钢七连。全团最好的连队，也是全团最严的连队。
许三多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他先去连部报到。连部的门虚掩着，他敲了三下，听到里面传来一声“进来”，才推门走了进去。
高城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一份训练计划。他抬头看了一眼进来的人，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许三多？”高城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意外和不悦。
“报告连长！新兵许三多，奉命向钢七连报到！”许三多立正敬礼，声音洪亮，但明显有些紧张。
高城放下手里的文件，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了许三多好几遍。他的目光里没有欢迎，只有审视和挑剔，像是在看一件他不想要的货物。
“团长跟我说了你要来。”高城开口了，语气不冷不热，“说实话，我不想要你。”
许三多的身体微微一僵，但他没有说话，依然保持着立正的姿势。
“你在新兵连的表现，你自己心里清楚。”高城站了起来，走到许三多面前，“队列走不好，正步踢不齐，射击脱靶，单杠一个也拉不上去——全团倒数第一。你那个新兵连班长被你气得够呛，最后哪个连队都不肯要你，只能把你送到草原五班去。现在你修了一条路，团长觉得你不错，就把你塞到我这儿来了。可许三多，我告诉你，钢七连不是收容所，这里是全团的尖刀连，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来的。”
许三多的眼眶有些发红，但他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使劲地点了点头：“我知道，连长……我……”
“你知道就好。”高城打断了他，语气严厉，“我现在就给团长打电话，让他把人领回去——”
“连长。”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沉稳的力道。
高城和许三多同时转头看去。史今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迷彩服，脸上的表情平静而坚定。
“史今？你来干什么？”高城皱了皱眉。
史今走进连部，站在许三多身边，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高城：“连长，这个兵，我要了。”
高城愣了一下，随即眉头皱得更紧了：“史今，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这个兵在新兵连什么表现你不知道？你亲自带的他，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我清楚。”史今的声音很平静，“正因为是我带的他，我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
许三多站在一旁，听到这句话，猛地抬起头，看着史今的背影，眼眶一下子红了。
史今没有回头看许三多，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高城脸上：“连长，许三多是我从村里带上来的。征兵的时候我去他们村，他爹拉着我的手说，‘班长，把我儿子带走吧，让他去部队长长出息’。是我点了他的名，是我把他带到了部队。到了新兵连，他确实学得慢，确实底子差，但他从来没有偷过懒，从来没有耍过滑。别人练一遍他会练十遍，别人休息了他还在练。他不是不想学好，他是真的学不会那么快。”
高城沉默着，没有说话。
“连长，我知道现在是四级士官考核的关键时期。”史今的语气依然平静，“我也知道收下许三多可能会带来什么麻烦。但这个兵是我从地方带来的，我不能半道上把他扔了。我要对他负责。”
连部里安静了几秒钟。
高城看着史今，目光复杂。他当然知道史今现在的情况——三级士官服役期最后一年，四级士官的晋升考核就在年底。在这个节骨眼上，任何一个不利因素都可能影响到最终的评定结果。而许三多，毫无疑问是一个巨大的不确定因素——他底子太差，能不能跟上钢七连的训练节奏都是个问题。如果他拖了三班的后腿，影响了三班的整体成绩，这笔账最终是要算在史今头上的。
“史今，你想清楚了？”高城的声音低沉，“年底就是四级士官的考核，你现在收下这个兵，万一他拖了你们三班的后腿，到时候影响到你的考评，你别怪我没提醒你。”
“我想得很清楚。”史今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连长，如果因为我带不好兵而导致晋升失败，那是我自己本事不到家，怪不得任何人。但如果我因为怕影响晋升就不敢要这个兵，那我就不配穿这身军装。”
高城盯着史今看了很久，最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行，你史今硬气，你说了算。”高城坐回椅子上，挥了挥手，“人交给你了。但我把丑话说在前头——如果因为他的缘故影响了三班的训练成绩，我不光要找他算账，也要找你算账。”
“没问题。”史今敬了个礼，“谢谢连长。”
他转过身，看着许三多，脸上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走吧，我带你去班里。”
许三多站在那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使劲用袖子擦了擦脸，声音哽咽：“班长……谢谢你……”
“别哭了。”史今拍了拍他的肩膀，“一个大男人，哭什么哭。到了钢七连，就得拿出钢七连的样儿来。跟我走。”
许三多使劲点了点头，跟在了史今身后。
三班的宿舍在一排营房的最东头。史今领着许三多走进去的时候，班里正好有人在。
季伯常刚洗完脸回来，正拿着毛巾擦脖子。他看到史今领着一个陌生的兵进来，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许三多？”季伯常认出了他。
许三多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季伯常会认识自己。他有些局促地点了点头：“你好……”
“我听说过你。”季伯常的语气很平淡，既没有热情也没有冷淡，“草原五班，修路那个，对吧？”
许三多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史今在旁边介绍道：“许三多，这是季伯常，咱们班的老兵。你刚来，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他。”
许三多连忙点头：“你好你好，请多多关照。”
季伯常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转身把毛巾挂好，坐回了自己的床位上。
史今领着许三多走到靠窗的一张空床前：“这是你的床位，床板和柜子我都帮你擦过了，你把被褥铺上就行。”
许三多放下背包，开始铺床。他的手有些笨拙，叠被子的动作也不太熟练，史今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有批评，只是轻声说了一句：“慢慢来，不着急，刚开始都这样。”
许三多鼻子一酸，差点又没忍住。
这时候，一个浓眉大眼的士官从外面走了进来，看到许三多，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起来：“哟，来新兵了？”
“五班副，这是许三多。”史今介绍道，“刚从草原五班调过来的。”
许三多赶紧立正敬礼：“班长好！”
“别叫我班长，我不是你班长。”那士官笑着摆了摆手，“我叫何红涛，三班副班长。你在新兵团的时候我就见过你，那时候你可没少挨训。”
许三多的脸一下子红了。
何红涛倒是没在意，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儿，到了钢七连好好练，谁都不是天生就会的。有什么不懂的，问史班长，问我都行。”
“谢谢副班长！”许三多重重地点了点头。
安顿好之后，史今把许三多叫到外面，站在走廊上，指着远处的训练场：“三多，你看那边。”
许三多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训练场上，钢七连的兵们正在进行体能训练，一个个生龙活虎，动作麻利。阳光照在他们汗湿的脊背上，泛着古铜色的光泽。
“钢七连是全团的尖刀连，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尖子。”史今的语气平和，但很认真，“你现在和他们比，确实差得很远。但我不要求你一上来就追上他们，那不现实。我只要求你做一件事——每天都比昨天进步一点点。今天能拉一个单杠，明天就争取拉两个。今天跑五公里用了二十五分钟，明天就争取跑到二十四分半。一点点地进步，总有一天，你会追上他们的。”
许三多看着史今，用力地点了点头：“班长，我一定好好练，绝不给你丢人！”
史今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去收拾收拾，一会儿该开饭了。”
许三多转身回了宿舍。史今站在走廊上，看着他的背影，目光里带着一丝期待，也带着一丝担忧。
这个兵，到底能不能在钢七连站稳脚跟，他心里其实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但他知道一点——许三多从来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的人。在新兵连的时候，别人练一遍他就练十遍，别人休息了他还在练。虽然进步缓慢，但他从来没有停止过努力。
就凭这一点，史今觉得，这个兵有韧劲！
远处，高城站在连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走廊上的史今和许三多，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