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十七分，九龙。
季伯常独自一人走进了那家酒店的大堂。他没有直接走向电梯，而是在大堂的咖啡吧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咖啡，然后拿出手机，装作在看新闻的样子。
他的目光透过手机屏幕的边缘，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整个大堂。前台有两名工作人员在办理入住手续，一名清洁工在擦拭大堂角落的盆栽叶片，一名保安站在旋转门旁边，姿态懒散。几个住客拖着行李箱进出，还有一对中年夫妇坐在另一侧的沙发上翻看旅游指南。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季伯常没有放松警惕。他坐了十五分钟，喝了半杯咖啡，确认没有人在暗中观察他之后，才起身走向电梯。
他没有去斯诺登所在的楼层，而是先去了七楼，在走廊里走了一圈，然后通过楼梯间步行上了两层，又乘电梯下了一层，最后才来到了目标楼层——这种反跟踪的路线，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即使在看似安全的环境里也从不省略。
十二楼，走廊里空荡荡的。地毯吸收了脚步声，让整个楼层显得格外安静。季伯常走到1218房间门前，停下脚步，抬手敲了三下——两轻一重，间隔两秒。
门内没有动静。
他又敲了一次，这次是三下均等的敲门声。
几秒钟后，门内传来一阵轻微的锁链声响。门开了一条缝，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从门缝里向外看了看，然后门被打开了。
“请进。”
门后的男人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年轻，也更疲惫。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卡其色的休闲裤，赤着脚，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明显的倦容。但他的眼神却异常明亮——那是一种在被追捕的人身上常见的神色，警惕、敏锐、随时准备应对危险。
他就是爱德华·斯诺登。
季伯常闪身进门，反手把门关上，挂上了防盗链。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这个让全世界为之震动的年轻人，伸出了右手。
“你好，斯诺登先生。我叫季伯常。”
斯诺登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来，和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心有些潮湿，手指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长期的紧张和睡眠不足。
“你是中国政府派来的？”斯诺登的英语带着明显的美国东海岸口音，语速不快，咬字清晰。
“是的。”季伯常用英语回答，他的英语流利而标准，带着一点点军校训练出来的正式感，“我代表相关方面，来和你谈一谈。”
斯诺登后退了一步，靠在窗边的桌子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做出一个防御性的姿势：“谈什么？谈我是否应该向你们投降？还是谈你们打算怎么把我交给美国人？”
“都不是。”季伯常平静地说，“我来，是为了告诉你我们政府的决定，以及我们可以为你提供什么样的帮助。”
斯诺登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季伯常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好的纸，展开，放在桌子上。那是一份用英文打印的简短声明，措辞严谨而克制，上面盖着相关部门的公章。
“我们政府的态度是这样的。”季伯常指着声明说，“经过慎重研究，中方决定暂不接受你的政治庇护申请。”
斯诺登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并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意外。他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结果。
“但是，”季伯常接着说，“中方也不打算把你交给美国人。”
斯诺登抬起了头，眼中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的光芒。
“我们决定为你提供过渡性保护。”季伯常说，“在你找到愿意接受你的国家之前，我们会确保你的人身安全，防止你被美方或其代理人强制带离。在此期间，你可以继续留在香港，也可以在我们的协助下前往第三地。我们会为你提供安全的住所、必要的物资和基本的通信保障。”
斯诺登沉默了很久。他转过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的一角，看着窗外繁华的九龙街景。街上车水马龙，人们行色匆匆，没有人知道在这个不起眼的酒店房间里，正在发生着一场可能影响世界格局的对话。
“为什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为什么不直接收留我？是因为害怕得罪美国吗？”
“这个问题，我没有资格回答你。”季伯常如实说道，“我只是一个执行命令的军人。高层决策背后的考量，不是我能够妄加揣测的。但我可以告诉你我所知道的事实——在你的问题上，我们内部有过激烈的争论。最终做出这个决定，是权衡了多方面因素的结果。”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了一句：“但我个人认为，这个决定并不意味着放弃你。恰恰相反——它给了你更多的选择空间。如果你被我们正式收留，你就被贴上了‘中国庇护’的标签，这会让很多原本可能愿意接纳你的国家望而却步。而现在这样，你仍然是一个‘自由人’，你有权利选择自己的去向。”
斯诺登转过身来，目光复杂地看着季伯常：“你是军人？”
“是。”
“你叫什么名字？”
“季伯常。”
斯诺登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然后用不太标准的汉语发音重复了一遍：“季——伯——常。”
“你的汉语说得不错。”季伯常微微有些意外。
“我学过一点。”斯诺登说，“在来香港之前，我就知道这里是中国的一部分。我觉得，学会当地的语言，是对这个地方的尊重。”
季伯常点了点头，心中对这个年轻人的印象又好了一分。一个懂得尊重他人文化的人，不管他做了什么，至少本质上不是一个狂妄之徒。
“好吧。”斯诺登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我接受你们的安排。但我有一个条件。”
“请说。”
“我要保留我的笔记本电脑和所有的数据。”斯诺登说，“里面的东西，是我用来保护自己的唯一武器。如果没有它们，我就只是一个普通的逃犯，随时可以被美国人悄无声息地处理掉。”
季伯常考虑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可以。但你需要明白——你手里的那些数据，同样也是别人想要你的命的原因。保护好它们，就是保护好你自己。”
“我知道。”
季伯常伸出手来：“那么，斯诺登先生，欢迎来到我们的保护之下。”
斯诺登握住了他的手，这一次，他的手不再发抖了。
“你可以叫我爱德华。”他说。
“你也可以叫我季。”季伯常微微一笑。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金色的光斑。房间里的空气似乎没有那么压抑了。
但两个人都知道——这只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片刻宁静。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