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哲没有再多说什么挽留的话。他把那份申请书从抽屉里拿出来,在上面签了字,盖了章,然后递还给季伯常。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分钟。
“你的退役手续,政治处会在一周内办好。”吴哲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这身军装,你可以穿到下周星期五。星期五之后,你就是老百姓了。”
季伯常接过那份已经批复的申请书,折叠好,放进口袋里。他站直了身体,向吴哲敬了最后一个军礼。
吴哲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站起身来,绕过办公桌,走到季伯常面前。他没有回礼,而是伸出手来,在季伯常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以后的路,自己走好。”吴哲的声音有些沙哑,“遇到什么困难,记得老A永远是你的娘家。”
“我知道了,政委。”季伯常的声音也有些发紧。
吴哲摆了摆手,转过身去,背对着季伯常,看着窗外:“去吧。别弄得跟生离死别似的。”
季伯常知道,吴哲是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红了的眼眶。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出了办公室。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走廊里空荡荡的,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带。季伯常沿着走廊慢慢地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中回响。他走过一间又一间熟悉的办公室——作训科、情报科、后勤科、政治处。每一间办公室里都有他熟悉的面孔,都有他奋斗过的痕迹。
他没有进去告别。不是不想,而是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就舍不得走了。
他走出办公楼,站在台阶上,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他战斗了十几年的地方。
阳光下的老A基地一片宁静祥和。操场上,下午的训练还没有开始,几个勤务兵正在打扫卫生。远处的靶场上,零星传来几声枪响。旗杆上的军旗在微风中轻轻飘扬。
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那么的亲切。
但他知道,这一切很快就将属于别人了。
季伯常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大步走向宿舍楼。
他开始收拾东西。
十几年的军旅生涯,攒下来的东西并不多——几套换洗的军装,一些书籍和笔记,几件生活用品,还有那个小铁盒。全部家当加起来,一个行李箱就能装完。
他正在收拾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进来。”
门被推开,许三多站在门口。他穿着一身作训服,额头上还挂着汗珠,显然是刚从训练场上跑过来的。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是看着季伯常手里的行李箱,沉默了很久。
“季队,你真的要走?”许三多的声音有些发颤。
季伯常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直起身来,看着许三多:“嗯。”
“为什么?”许三多的眼眶红了,“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是不是我给咱们中队丢人了?季队,你说出来,我改,我一定改——”
“三多。”季伯常打断了他,走到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跟你没关系。你做得很好,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兵都要好。是我自己的原因。”
“那到底是什么原因?”许三多固执地问,“我不明白。好好的,为什么要走?”
季伯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三多,你还记得你刚进老A的时候,我跟你说过的一句话吗?”
许三多愣了一下:“哪句话?”
“我说——当兵不是为了当一辈子的兵,而是为了在有生之年,做几件对得起这身军装的事情。”季伯常说,“这句话,我现在同样送给你。我已经做了我能做的所有事情。现在,是时候去做一些别的事情了。”
许三多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着,过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用力地抹了一把眼睛。
“季队,那你以后……还会回来看我们吗?”
“会的。”季伯常伸出手来,在许三多的脑袋上揉了一把,“只要我还活着,每年建军节,我都会来蹭饭。”
许三多咧开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那天晚上,成才在基地外面的小镇上订了一家小饭馆。
没有通知太多人,只有几个跟季伯常关系最近的战友——许三多、成才,还有几个一起出生入死过的老队员。袁朗也来了,难得地穿了一身便装,还带来了一瓶珍藏了多年的茅台。
饭馆不大,装修也很朴素,但胜在清净。老板是个退伍老兵,看到一群军人来吃饭,格外热情,特意把他们安排在了二楼靠窗的包间里。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气氛渐渐热络了起来。
袁朗端着酒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包间里顿时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今天这顿饭,是给伯常送行的。”袁朗的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包间里却格外清晰,“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大家在一起这么多年,出生入死,什么感情都在酒里了。”
他一仰头,将满满一杯白酒一饮而尽。
其他人也跟着举杯,一饮而尽。
季伯常端着酒杯,看着在座的每一张面孔。这些面孔,有的跟他一起在泥水里摸爬滚打过,有的跟他一起在枪林弹雨中冲锋过,有的跟他一起在深夜里守过哨、聊过天。每一张面孔背后,都是一段无法磨灭的记忆。
他举起酒杯,站起身来:“我也说两句。”
包间里安静了下来。
“我在老A待了十几年。”季伯常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这十几年里,我最大的收获不是那些勋章,不是那些功劳,而是认识了你们这帮兄弟。以后不管我走到哪里,不管我变成什么样,你们都是我季伯常这辈子最信任的人。”
他的声音有些发哽,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以后我不在部队了,你们要好好的。该训练训练,该打仗打仗,别给老A丢人。尤其是你,三多——你已经是个合格的兵了,但你还可以更好。别让我失望。”
许三多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眶红红的,不敢开口说话,怕一开口就哭出来。
“成才。”季伯常看向成才,“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狙击手。但你要记住,枪法再好,也比不上有一颗冷静的心。以后遇到事情,多想一步,别冲动。”
成才端起酒杯,没有说话,和季伯常碰了一下杯,然后一饮而尽。
季伯常又将目光转向袁朗:“袁队,你是我的老队长,也是我的领路人。没有你,就没有今天的季伯常。这份恩情,我这辈子都记着。”
袁朗摆了摆手,大大咧咧地说:“少来这套肉麻的。以后在外面混不下去了,随时回来,我给你留个位置。”
季伯常笑了,笑容中有释然,也有不舍。
那顿酒喝到很晚。
到最后,大家都喝多了。许三多趴在桌子上睡着了,嘴里还在含糊不清地说着“季队别走”。成才靠在椅背上,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还在嚷嚷着要继续喝。就连一向自诩酒量过人的袁朗,舌头也开始打结了。
季伯常没有喝醉。不是因为他酒量大,而是因为他刻意控制着自己。他想清醒地记住这个夜晚,记住每一个人的面孔,记住每一句话。
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小镇的街道上空荡荡的,路灯昏黄,几家店铺已经关了门。一行人摇摇晃晃地走在街上,互相搀扶着,笑声和说话声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出很远。
季伯常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那些晃晃悠悠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远处基地的方向。
夜色中,基地的轮廓若隐若现,几点灯火在黑暗中闪烁,像是指引方向的星辰。
他默默地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跟上了前面的人群。
第二天一早,季伯常背着那个装满全部家当的行军包,站在了基地的大门口。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昨晚已经告过别了,他不想再来一遍那种场面。他只想安安静静地离开,就像他当年安安静静地来到这里一样。
晨雾还未散去,基地门口的哨兵看到有人背着行李走过来,正要上前盘问,却发现是季伯常。哨兵愣了一下,然后立正敬礼:“季副大队长!”
季伯常回了一个军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份通行证,递了过去。哨兵接过通行证,看了一眼上面的内容,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首长……您这是……”
“退伍了。”季伯常平静地说,“回家过日子去。”
哨兵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郑重地再次敬了一个军礼。季伯常接过退回的通行证,放进包里,然后转身,迈步走出了基地的大门。
身后,哨兵的声音响了起来:“敬礼——!”
季伯常没有回头。
他背着行军包,沿着门前的公路,一步步地向前走去。晨雾在他的身后渐渐散去,阳光穿透薄雾,在前方的道路上洒下一片金色的光辉。
他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踏踏实实地踩在大地上。
前方,是一个未知的世界。
但他已经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