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散去,季伯常已经走出了两公里。
他沿着基地门前的公路一直向南走,肩上的行军包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公路两侧是连绵的农田,稻谷已经收割完毕,只剩下整齐的稻茬在晨光中泛着金黄。远处有几栋农舍,屋顶上升起袅袅炊烟,鸡鸣犬吠之声隐约可闻。
一幅宁静祥和的乡村画卷。
但季伯常的心中,却并不宁静。
他走了大约四十分钟,在一个公交站台前停下了脚步。站台很简陋,只有一块生了锈的铁牌和一张破旧的长椅。他放下行军包,在长椅上坐下来,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六点二十三分。
首班车还要等一会儿。
他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空。天色已经完全亮了,湛蓝的天空中飘着几朵白云,一架喷气式客机在高空拖出一条细长的白色尾迹。他盯着那条尾迹看了很久,直到它渐渐扩散、消散在蓝天之中。
公交车终于在七点零八分的时候来了。
这是一辆通往县城的中巴车,车况老旧,发动机的声音像哮喘病人一样呼哧呼哧地响。车上稀稀拉拉地坐着几个乘客——一个提着菜篮子的老太太,一个打着瞌睡的中年男人,两个穿着校服的学生。
季伯常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行军包放在脚边。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随口问了一句:“当兵的?”
“刚退。”季伯常回答。
“当了几年?”
“快八年了。”
司机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发动了车子。中巴车晃晃悠悠地驶上了公路,窗外的景色开始缓缓向后退去。
季伯常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田野、村庄、树木和电线杆,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这条路他以前也走过很多次——每次外出执行任务或者休假回家,他都会坐这趟车到县城,然后再转车去火车站。但以前每一次,他都知道自己会回来。而这一次,他不知道。
中巴车在县城汽车站停了下来。季伯常下车,转乘出租车去了火车站。他在售票窗口买了一张去金华的车票——那是他籍贯所在地,也是他打算暂时落脚的地方。
他没有买高铁票,而是买了一张普通列车的硬座票。不是因为没有钱,而是因为他想在慢慢摇晃的火车上,好好地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做。
候车室里人来人往,广播里循环播放着列车到站和发车的信息。季伯常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行军包放在膝盖上,双手抱着包,像一个初来乍到的打工者。
他确实是一个初来乍到者——只不过,他初来乍到的是这个叫做“社会”的地方。
候车室里的大屏幕上播放着新闻。一则国际新闻引起了他的注意——俄罗斯外交部发言人证实,爱德华·斯诺登已经获得临时政治庇护,目前居住在莫斯科郊区一处安全住所。画面中,斯诺登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看上去比在香港时胖了一些,神情也放松了许多。
季伯常看着屏幕上的那张面孔,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看来他在俄罗斯过得还不错。
广播响起了检票通知。季伯常站起身来,背上行军包,走向检票口。他排在队伍中间,随着人流缓慢地向前移动。检票员接过他的车票,撕掉副券,递还给他,连看都没有多看他一眼。
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没有人会多看你一眼,没有人会在意你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你只是千万旅客中的一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
季伯常找到了自己的座位——是靠过道的位置,旁边坐着一个戴着耳机的年轻男孩,对面是一对中年夫妇。他把行军包放到行李架上,坐下来,掏出手机,关闭了飞行模式。
手机刚一恢复信号,就震动个不停。
十几条消息涌了进来——有许三多发来的,问他到了哪里;有成才发来的,只有四个字“保重,兄弟”;有袁朗发来的,是一段语音消息,他懒得听,只看了文字转译——“臭小子,到了报个平安”;还有一些其他战友发来的告别和祝福。
季伯常一条一条地看完,然后统一回复了一条:“已上车,勿念。大家保重。”
他收起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火车缓缓启动,窗外的景物开始向后移动。先是站台,然后是城区的楼房,接着是大片的田野和山丘。车轮与铁轨碰撞发出有节奏的咔嗒声,像一首催眠曲。
季伯常渐渐地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在老A的训练场上。烈日当头,他和许三多、成才一起在泥水里匍匐前进,铁丝网就在头顶上方,带刺的铁丝刮破了作训服的后背。袁朗站在终点线上,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香烟,大声催促着他们加快速度。
他拼命地向前爬,但终点线却越来越远。他回头一看,许三多和成才都不见了,身后只有一片茫茫的雾气。他喊他们的名字,没有人应答。他再转过头来,发现袁朗也不见了,整个训练场上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站在空旷的训练场上,不知所措。
然后,他醒了。
火车还在行驶,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车厢里亮起了灯,乘务员推着小车在过道里叫卖盒饭和零食。对面的中年夫妇正在吃泡面,热腾腾的蒸汽带着红烧牛肉面的香味飘散开来。
季伯常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手机——他已经睡了将近四个小时。手机上有几条未读消息,其中有一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他点开一看,愣住了。
“季,听说你退伍了。恭喜你获得了自由。如果有机会,欢迎来莫斯科做客。我欠你一顿正宗的罗宋汤。——爱德华”
季伯常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小子,到了俄罗斯还不老实。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搞到自己的手机号码的——大概是吴哲那边泄露出去的。不过这也说明,斯诺登在俄罗斯确实有一定的自由度,至少还能通过加密渠道向外发送消息。
季伯常没有回复,删除了这条消息。出于安全考虑,他不打算和斯诺登保持任何形式的联系。过去的任务已经结束了,他和斯诺登之间的交集也应该到此为止。
火车在晚上九点多到达了金华站。
季伯常走出车站,站在站前广场上,看着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他在这里度过了童年和少年时期,但参军之后就很少回来了。父母在他入伍后的第三年离了婚,各自组建了新的家庭。从那以后,他对这座城市的牵挂就更少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地图软件,搜索附近的旅馆。他打算先找个地方住下来,然后再慢慢考虑接下来的打算。
他找了一家价格适中的快捷酒店,订了一个单人间。办理入住手续的时候,前台的小姑娘看了他的身份证,又看了看他本人,好奇地问了一句:“您是当兵的?”
“刚退。”季伯常的回答和早上如出一辙。
“怪不得气质这么好。”小姑娘笑着说,把房卡递给他,“祝您入住愉快。”
季伯常接过房卡,点了点头,走向电梯。
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他把行军包放在墙角,脱掉外套,在床上躺了下来。天花板是白色的,灯光是暖黄色的,空调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他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他坐起身来,打开行军包,从里面拿出了那个小铁盒。他打开铁盒,取出那枚红纸平安符,握在手心里,感受着纸张粗糙的质感。
他轻声说,“我现在是一个普通人了。你们说,我能干出点名堂来吗?”
当然没有人回答他。
他把平安符放回铁盒里,合上盖子,把铁盒放回包底。然后他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窗外是金华的夜景。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闪烁,街道上的车流像一条流动的光河。这座城市在夜晚显得格外生动,每个人都在过着自己的生活,奔波着自己的奔波。
而他现在,也是这些人中的一员了。
一个普通人。
一个自由人。
一个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人。
季伯常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夜景,嘴角慢慢地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中有迷茫,有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他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个空白文档。
然后他在文档中打下了第一行字:
“退伍第一天。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但感觉还不错。”
他保存了文档,放下手机,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