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伯常在金华的一家小旅馆里住了两天。说是住，其实更像是把自己关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强迫自己去适应一种全新的、无所适从的生活节奏。他白天出门走走，沿着婺江两岸漫无目的地闲逛，看着那些匆匆忙忙上班的人流、牵着狗散步的老人、推着婴儿车的年轻父母——这些人都有自己的轨道，而他像一个脱离了轨道的零件，悬浮在半空中，不知道该落到哪里去。
日子似乎在朝着一个正常的、普通的方向发展。
但第三天早上，一条新闻打破了他刚刚建立起来的平衡。
他坐在旅馆楼下的早餐店里，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和一屉小笼包。店里的电视挂在墙角，正在播放早间新闻。他漫不经心地吃着，耳朵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新闻内容——某地暴雨引发洪涝灾害，某条高速公路发生了连环追尾事故，某个明星又上了热搜。
然后画面切换到了国际新闻。
电视屏幕上出现了一座他再熟悉不过的建筑——尽管他从未亲眼见过，但他在无数资料、图片和新闻报道中看过它无数次。那座位于东京千代田区九段坂的、供奉着十四名甲级战犯牌位的建筑。
靖国神社。
画面中，日本首相穿着一身深色的西装，表情肃穆地走在参道上，身后跟着一大群同样穿着深色西装的政客。他们在神社的主殿前停下脚步，鞠躬，拍手，合掌祈祷。记者站在一旁，用标准的日语做着现场报道，画面下方滚动着中文字幕：“……日本首相连续第三年在终战纪念日参拜靖国神社，此举引发了中韩等周边国家的强烈抗议……”
季伯常夹着小笼包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
他盯着电视屏幕，一动不动。
画面中，那些政客的面孔一张张地闪过。有些人他认识——首相、内阁官房长官、几位曾经在公开场合发表过美化侵略战争言论的议员。还有一些他不认识，但他们的表情都是一样的——庄严、虔诚，仿佛他们正在做一件无比光荣的事情。
他们参拜的那座建筑里，供奉着东条英机、土肥原贤二、松井石根、板垣征四郎、木村兵太郎……十四个名字，十四双手沾满了亚洲人民鲜血的战犯。这些人策划了侵华战争，策划了南京大屠杀，策划了无数惨绝人寰的暴行。而今天，他们的后代，穿着体面的西装，站在他们牌位前，恭恭敬敬地鞠躬。
季伯常的筷子慢慢放了下来。
他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把筷子放下了。他只是盯着电视屏幕，看着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跳动，看着那些政客完成了参拜仪式，转身离开，面对记者们的镜头，面无表情地走过。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以前在老A的作战会议室里，每次推演战术的时候，他都会这样敲桌面。
早餐店的老板娘走过来收拾邻桌的碗筷，看到季伯常盯着电视发呆，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屏幕，叹了口气说：“这些小鬼子，年年都去拜，真是不要脸。”
季伯常回过神来，看了老板娘一眼，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拿起勺子，舀了一个馄饨送进嘴里。馄饨已经不烫了，温温的，馅料的味道在舌尖上化开。他慢慢地嚼着，咽下去，然后又舀了一个。
一碗馄饨，他吃了将近二十分钟。
吃完之后，他擦了擦嘴，付了钱，起身走出了早餐店。他没有回旅馆房间，而是在街边找了一张长椅坐了下来。早晨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街上的行人和车辆越来越多，整座城市正在苏醒。
他掏出手机，打开了浏览器。
搜索关键词：靖国神社。
搜索结果瞬间弹出了成千上万条信息。他一条一条地翻阅着——维基百科的词条、新闻网站的专题报道、旅游博客的游记、右翼论坛的讨论帖。他把所有能找到的信息都看了一遍，然后开始更深入地搜索——建筑结构图、周边地形图、历年安保部署情况、监控摄像头的安装位置、警力配置的规律。
他就像一个研究员在撰写一篇学术论文一样，专注而系统地收集着资料。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每一条信息都被迅速地分类、归档、整合，在他的脑海中逐渐拼凑出一幅完整的图像。
他用了整整一个上午的时间来做这件事。
中午十二点，他关掉了手机屏幕，靠在长椅的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的脸上，斑驳陆离。他的呼吸平稳而均匀，看起来就像是一个在午间小憩的普通路人。但此刻，他的大脑中正在进行着一场激烈的推演——
靖国神社占地面积约十万平方米，主殿坐北朝南，采用传统神社建筑风格。本殿、拜殿、游酒馆等主要建筑沿中轴线依次排列。神社周围有围墙环绕，高度约三米，部分地段设有铁栅栏和监控摄像头。正门位于南侧，参道直通本殿。平日里游客众多，安保力量以警视厅的辖区警员为主，辅以神社自身的守卫人员。每年八月十五日和春秋大祭期间，安保级别会大幅提升，会有机动队增援。
如果是渗透突袭……
最佳切入时间是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那是人类生理节律中警觉性最低的时段。监控摄像头的夜间模式存在一定的盲区，尤其是在神社西北角的绿化带附近——那里的树木较为茂密，枝叶遮挡了部分摄像头的视线。围墙外侧有一条小路，夜间几乎没有行人经过，可以作为接近路线。
进入神社范围后，需要避开巡逻队的固定路线。巡逻队每四十五分钟绕行神社一圈，每次巡逻耗时约十二分钟。在这十二分钟的间隙中，有一段大约三分钟的空档期——巡逻队从本殿后方转到东侧的时候，会有一个短暂的视觉盲区。
如果利用这个空档期，从西北角快速移动到本殿后方，就可以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接近主建筑。本殿的主体结构为木制，年代久远，干燥的木料是极佳的助燃物。如果在承重柱的关键节点安装定时燃烧装置，火势一旦蔓延开来，整座建筑将在极短的时间内陷入火海。
至于定时装置……
他睁开眼睛，目光平静而坚定。
他已经有了一个完整的计划。
但这个计划需要一个前提——他必须亲自去一趟东京。
季伯常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掏出手机，打开了购票软件。他查了一下航班信息——今天晚上有一趟从义乌飞往大阪的航班，中转上海，次日凌晨抵达关西国际机场。从大阪可以乘坐新干线直达东京，全程大约两个半小时。
他毫不犹豫地点击了购买。
然后他又订了一张从大阪到东京的新干线车票。
他没有托运行李，只背了一个普通的黑色双肩包。他回到旅馆房间，开始收拾东西——两件换洗的t恤、一件薄外套、洗漱用品、充电器、护照和钱包。他把这些东西简单地塞进包里，然后在房间里环顾了一圈，确认没有遗漏什么重要的物品。
他的目光落在了墙角那个行军包上。
他走过去，蹲下身，拉开行军包的拉链，在里面翻找了一下。他的手碰到了一样硬邦邦的东西——那是一枚微型电子干扰器，大小和一枚一元硬币差不多，外壳是哑光黑色的金属材质，顶端有一个不起眼的开关。
这是他退伍前从装备库里“顺”出来的东西。
当时他并没有想好要用来做什么，只是一种下意识的习惯——在执行任务之前，他总是会多带一两件备用的装备，以防万一。退伍收拾东西的时候，他看到了这枚干扰器，犹豫了一下，最终没有上交，而是把它塞进了行军包的夹层里。
现在想来，或许那个时候，他的潜意识就已经在为今天做准备了。
他把干扰器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然后拉上行军包的拉链，把它留在了床底下。这些东西他不再需要了。如果计划顺利，他不会回来取；如果计划失败，这些东西也会被警方搜走，成为追溯他身份的线索。
但他不在乎。
傍晚六点，季伯常背着他的双肩包，走出了旅馆大门。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红色，街道上的路灯刚刚亮起，投下一圈圈昏黄的光晕。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后座，对司机说：“去义乌机场。”
司机是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头顶有点秃，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 polo 衫。他发动了车子，从后视镜里瞄了季伯常一眼，随口问道：“出差啊？”
“嗯。”季伯常简短地回答。
“这么晚了还赶飞机，辛苦哦。”
“还好。”
司机见他不太爱说话，也就识趣地闭上了嘴巴，打开了车载收音机。收音机里正在播放一档晚间新闻节目，主持人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了出来：“……针对日本首相今日参拜靖国神社一事，我国外交部发言人表示强烈不满和坚决反对，已向日方提出严正交涉……”
季伯常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面无表情。
出租车驶上了高速公路，车速提了起来，窗外的景色从城市的灯火逐渐变为郊区的黑暗。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天际线上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芒正在缓缓消逝。
他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默念计划的每一个步骤。从入境到踩点，从踩点到行动，从行动到撤离——每一个环节他都反复推演了好几遍，确保没有任何遗漏。
但他也知道，任何计划都不可能百分之百完美。战场上有一句老话：计划在第一发子弹打出去之后就失效了。真正的胜负，取决于执行者的应变能力和临场判断。
他有信心。
晚上九点半，出租车在义乌机场的出发大厅门前停了下来。季伯常付了车费，推开车门，背着他的双肩包走进了航站楼。
机场里的人不算多，值机柜台前稀稀拉拉地排着几支队伍。他排队办理了值机手续，拿到了登机牌，然后通过了安检，进入了候机大厅。
他在登机口附近找了一个位置坐下，掏出手机，关掉了蜂窝数据，打开了飞行模式。从现在开始，他不想被任何不必要的消息打扰。
候机大厅的电视屏幕上也在播放新闻。巧合的是，依然是关于靖国神社参拜事件的报道。画面中，中国外交部发言人在例行记者会上义正辞严地谴责了日方的行为，呼吁日方正视历史、反省罪责。
季伯常看了几眼，然后移开了目光。
谴责有用吗？
过去了几十年，谴责了几十年。日本人停止参拜了吗？没有。那些战犯的牌位还在靖国神社里安安稳稳地供着，每年都有政客去鞠躬献花，每年都有右翼分子穿着二战时期的军服在神社周边游行。
谴责如果有用，靖国神社早就被拆掉了。
有些东西，不是靠嘴巴就能改变的。
登机广播响了起来。季伯常站起身来，背好双肩包，排队登机。
他的座位是靠窗的位置。他找到座位坐下，系好安全带，将双肩包放在脚下的行李空间里。窗外的停机坪上灯火通明，地勤人员在忙碌地搬运着行李，加油车正在给飞机补充燃油。
他靠在椅背上，等待着起飞。
过了一会儿，飞机开始缓缓滑行，从停机位滑向跑道。引擎的轰鸣声逐渐增大，机身开始加速，窗外的灯光飞速地向后退去。然后，机头抬起，地面越来越远，城市的灯火在脚下化作一片璀璨的光海。
飞机穿过云层，窗外变成了一片漆黑。
季伯常看着窗外的黑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进口袋，摸到了那个小铁盒。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用手指摩挲着铁盒冰冷的表面，感受着里面那两枚铭牌的轮廓。
他闭上眼睛，开始休息。
很快，他将抵达东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