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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业兴国,从初级工程师开始- 第1495章 紫荆落处舟成坞 铁莲开时浪破江-散文诗词-17模板网
第1495章 紫荆落处舟成坞 铁莲开时浪破江
    珠江口的雾,一连七场,天不亮就漫上长洲岛。

    头一场雾起时,坞边那株紫荆花正开得满树粉红,到第七天清晨,青石板上已铺了薄薄一层落花,叫露水打得发暗。

    潮水在咸丰年间的花岗石坞壁上,整整七涨七落;船台的焊花也整整亮了七夜。最后一簇弧光熄灭的时候,天刚蒙蒙亮,江风裹着湿气扑过来,人呼出去的气,都是白的。

    岭南的冬天不深。岛上的榕树到底不肯落叶,别处入冬,它照旧绿着,只把旧年的叶色养得越发沉。

    远处骑楼底下,不知谁家檐下挂出的腊肠,滴了几滴浊油。一只白鹭单腿立在退潮露出的滩涂上,被上班的铃音惊起,贴着水面掠进雾里。

    七天,快得像只翻过去一页书。

    书页翻过去,就是这个清晨。

    第七天清晨,长洲岛上没有鞭炮,没有横幅,没有站在船坞边鼓掌的人群,甚至没有领导讲话。

    七天。

    从第一块钢板下料,到七节浮桥全部水密试验合格,整整七天。

    如果按标准流程走,光水密试验就得四天,加上骨架焊接、锁扣装配、舷外机安装、操控台调试,满打满算要十二天。

    可他们只用了七天。

    江夏把这归结为老麦的皂膜法,归结为船坞里一百三四十号人不分昼夜地轮班,归结为331厂的舷外机来得及时,归结为广州机床研究所的液压模块没卡壳。

    可这些“归结”加起来,都不如一个事实:这座船坞里的人,比外界所有人想得,都更懂得怎么在最短的时间里,把图纸变成能漂在水上的东西。

    交付这天,船坞的坞门是关死的。

    薄雾里,五节浮桥泊在船坞旁边,首尾相连,灰绿色的涂装在灰白的晨光里显得沉甸甸的。

    仿佛水里摆不下了,岸上居然还有两节,不过这两节却是收拢的状态,看起比它其余的伙伴们要高了一大圈。

    操控台的折叠盖板扣得平平整整,四台舷外机收在舷侧凹槽里,拉绳盘在隐藏舱口,信号旗卷在竹竿上,靠在操控台旁边。

    一切都在原位,一切都准备好了。

    叶小三准时出现。

    他带着一支队伍从码头尽头走过来,手里攥着卷成筒的加密验收清单,一双双解放鞋踩在煤渣路上沙沙响。

    身后队伍里的汉子穿着工装,步子整齐,落地无声,每人脸上都带着那种“不该问的不问”的表情,只不过目光从浮箱上扫过时,还是有人瞳孔放大了一下,但没仍旧有人出声。

    熟人见面,江夏和叶小三也仅仅点头示意。

    交接没有仪式。叶小三翻开验收清单,逐条核对编号。江夏逐一指点位置,两人的声音都压得很低,像怕惊醒了什么。

    每核对一项,叶小三就在清单上划一道,笔迹力透纸背。

    核到最后一项,叶小三合上清单,伸出手:“接收完毕。”

    “签字。”

    江夏握住他的手,没说话。两只手都粗糙,一只握笔杆,一只握枪,握在一起,像把图纸和战场拧成一股绳。

    工作做完,江夏的话就多了起来,嘴里还不停念叨:“我琢磨着还是按‘万一’的标准,再多备两套舷外机总成,密封件加倍,再带两桶机油。真要是在岛边出了故障,没地方修去。”

    话还没说完,叶小三掏出个笔记本埋头记了几笔,写完,头还偏过来:“光说没用,拉下去试一圈我看看。真要是好用,你说备多少就备多少。”

    早就等着这句话。

    江夏冲坡上的工人一摆手,两个老师傅扶着特意留在岸上的舟桥,顺着斜坡轻轻一送。

    叶小三看着折叠的方方正正的舟桥,好奇的挑挑眉:

    “行军状态?”

    “对!”

    话音未落,“噗通”一声,舟桥顺着滑道砸进港池,溅起一人高的水花。

    就在水花往下落的工夫,怪事发生了。

    那只铁匣子在水里自己打了个挺,铰链处 咔、咔 两声响,对折的两片浮箱被重力和扭簧一左一右托开,像一朵铁莲花在水面上绽开,又像一本被风掀开的书。

    桥面自己铺平,四枚弹簧锁销先后弹进销孔,嗒嗒嗒嗒,四声脆响,像响鼓一样敲在叶小三一众人的心中。

    岸上鸦雀无声。

    一个战士特意拿在手里的钩篙

    掉在地上。

    “入水自动展开?”战士终于是忍不住问道。

    “对。”

    江夏指了指跳板根部的一个弹簧机构:“水压触发。浮箱接触水面后,弹簧蓄力释放,跳板和侧翼在十五秒内完全展开。不需要你们浪费力气去扒拉……”

    接着江夏跳上箱面,在甲板一角蹲下,用手指叩了叩一块看似与周围无异的活动盖板。“舷外机在这里。”

    他掀开盖板,从浮箱内部的隐藏槽里拉出一台331产的舷外机。

    机器的底座固定在一条滑轨上,只需拉动一个手柄,舷外机就顺着滑轨升起,卡入甲板边缘的固定座,“咔哒”一声锁定。

    “手拉启动。虽然麻烦,但是可靠!”

    江夏把启动绳绕在飞轮上,猛地一拉。

    第一下,发动机咳嗽了一声,没着。第二下,轰鸣声炸开,蓝烟从排气口喷出,在晨雾里散成一团。江夏随手调整了一下油门,发动机转速稳定下来,发出一阵噗噗噗噗的声音。

    “啧,331心思都放到海溜子身上了?这才用几次,就怠速不稳了?”

    江夏伸手在化油器调节螺钉上拧了小半圈,噗噗声稍微匀了一点,但还是带着一种“随时可能噎住”的断续感。他拍了拍机器外壳:“坚持下,等你回来我好好修一修你呀,然后再去找你家大人算账!”

    “呼呼呼呼……”

    舷外机叫的分外起劲。

    江夏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战士。他们的表情都很一致:嘴巴微张,眼神发直。

    “就……就这么简单?”一个战士问。

    “嗯呐!还有高端的,这不时间不够?愣着干嘛!快上来!”

    等战士们爬上舟桥站定后,大老王把角落里另一台舷外机拉燃,低沉的声响顺着水面飘开,尾桨搅起细碎的白浪。

    舵柄一松,舟桥顺利前行。

    它走得不快,桥沿一寸一寸切开薄雾,水面在前面分开,又在身后慢慢合拢,尾桨搅起的白浪一道追着一道,散成满江细碎的鱼鳞。

    岸上传来一声轻响。坞边那几株紫荆花叫机声惊着了,枝头簌簌落下几瓣花来,粉红的,殷红的,打着旋,有的落在桥沿,沾了新漆;有的飘进水里,跟着尾浪,一齐朝着下游漂。

    花自飘零水自流?

    雾在散。

    日头从云后探出一角,光斜斜铺下来,铺在湿漉漉的钢板上,铺在战士们的肩上。

    那几个战士起初还僵着,这会儿站稳了,有人伸手扶住身边的铰链,有人不自觉挺直了腰。

    因为这舟桥实在太稳了!

    叶小三哈哈一笑:“这么平稳?”

    他扭头冲江夏喊了一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兴奋,“莫不是曹公的连环……”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刹住了。大

    概是意识到这个典故的后半截不太吉利,硬生生把后半句话吞了回去。但叶小三手里的动作没收住,他顺手抓起旁边台子上准备好的信号旗,也不管什么旗语不旗语了,攥着旗杆当彩旗似的在头顶抡了两圈,冲岸上的工友们使劲挥舞。

    红旗在晨雾里划出一道弧线,黄旗紧跟着画了个圈。

    诶,这就对了,虽然不能发出动静,但我左手画个龙,右手来一道彩虹还是可以的。

    江夏站在几步之外,看着叶小三像个过节的小孩一样在那挥舞旗子,嘴角抽了一下。

    孩子开心了,给长辈跳个舞,没毛病!

    江夏摸着自己的胡茬,很惋惜现在手头没有个羽扇让他装一回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