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艇的机器声彻底没入黑里,船队才重新活过来。
一声呼哨压得很低,从排头传到排尾。锚缆一盘盘收上船,帆篷半落不落,橹手蹲在舷边,橹桩入水,桨叶一翻,拨出一团碎光。
三十多条船重新排作两列,桅灯熄了,只在前船的尾板上留一点豆大的火,拿布罩着,后头的人就盯着这点火走。船帮咬着船帮,橹声咬着橹声,就跟个大号的贪食蛇一样。
夜海黑得严实,船头劈开磷光,一蓬一蓬蓝火星在浪里明灭。橹声、舵链声都压到最低,只剩船底的水一路哗哗地响。
后半夜起了薄雾,船队贴着雾边走,潮水送着,风也顺。
船队走了一整夜。
这一路,没有不开眼的来打扰。
远处的海面上,偶尔能看见一两点渔火,那是对面的渔船,在冬汛的渔场上各忙各的,谁也不挨着谁。更远处,什么也没有。黑暗连着黑暗,一直到海天交界线,那里有一线极淡的灰白,是月亮沉下去之后留下的最后一点光。
林参谋把后脑勺抵在舱板上,眼睛看着舱口外面那一线灰白慢慢变宽,变亮。
天快亮了。
他听见船老大在舵楼里低低地说了句什么,然后是锚链入水的声音,很轻,铁链在导缆孔里慢慢滑,滑到海底的时候几乎听不见响。
第一条船停住了。然后是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三十多条船,在灰蒙蒙的海面上排成一条不规则的弧线,像一把拉开的弓,弓背对着东面,弓弦贴着格润岛的方向。
天亮的时候,格润岛西南渔场已经在眼前了。
灰扑扑的海面,灰扑扑的天,分不清界限。桅杆上重新挂起了各色旗子,甲板上重新堆起了渔网和鱼筐。
船老大站在船头,合着林参谋一起把渔网从水里拽出来,倒在甲板上,银亮的鱼身在灰蒙蒙的天光里亮得像碎银子。
渔民模样的水兵蹲在甲板上分拣,动作利索,跟真正的渔民没什么两样。临近的渔船开始陆续撒网,网纲入水,浮标在海面上漂着,一晃一晃的。
三十多条渔船,散在渔场上,真撒网,真捕鱼,真像一个冬汛的船队,在绿岛西南的渔场上讨生活。
远处的渔筏从旁边漂过,筏子上的人朝这边喊话,问收成怎么样。
“喂……兄弟!哪港的船?收成好不?”
船老大站在船头,拿手搭在额前遮着光,眯着眼朝那边看。是条小筏子,两个人,船头搁着半筐杂鱼,桨斜在舷边,看样子是格润岛本地出来讨小海的。
他用闽南话回过去,声音软塌塌的,带着一股子讨海人特有的懒散:“无啦,冬汛嘛,跟鱼群走,一网一网地拖,勉强够吃。你们可好?”
那边的筏子顺着流靠过来,近了。筏子上一个老汉赤着脚,裤管卷到膝盖,脸上晒得黑,船尾坐着一个半大小子,好奇的看着渔船的拖网。
“好什么哟。”筏子慢慢靠过来,那老汉苦着脸,手在衣襟上搓了搓,“兄弟,有盐无?家里盐缸见底,岛上配给的盐还没到,能不能……匀两包?”
这声“有盐无”,问得理直气壮,一点不见外。
船老大也没觉得冒犯。他哈哈一笑,转身从舱里摸出几包粗盐,朝筏子那边扔过去。动作熟练,像是做过千百遍。
海上讨生活的人,自古有这个礼数:同一片海,同一场风浪,今日你捞我,明日我救你,船帮上相见,不问籍贯,先称兄弟……
这是妈祖传下来的叫法。
讨海的人,淡水、盐、火种、缆绳,这几样东西最要紧。
盐不光调味,出海的人出汗多,不吃盐腿软。
有时候走急了,盐包落在岸上,半路碰见别的船,喊一嗓子讨一把,那是常事。
今天你缺盐我匀你几包,明天我缺淡水你分我一桶。
海上没有邮局,没有商店,隔着几十海里,唯一能指望的就是同样在浪里讨生活的人。
这种互助不需要交情,也不用引荐,同是渔人,就是理由。
再者,这岛上的人本就离得不远。
格润岛的汉人,多是道光三十年那一批开的岛:东港渔民陈必先遇台风漂到此处,回去便带了李福来、苏马兴几十口人前来定居,陈必先的来历,有说泉州,有说福州,说法挺多,但总归是从大陆来的。
往后移民渐增,南寮、中寮、公馆、温泉,一村村住下来,十有八九是闽海的种。老汉这一开口,腔调软塌塌的,跟船老大老家港里的口音,原是一个根上长出来的。
还有一层,是信仰。
南寮村有天后宫,供妈祖。渔船出海,先到宫里上香,风浪起时,喊的也是妈祖的名号。
船老大方才就看见了:老汉筏头立着一只小神龛,插着三支线香,烟一缕缕往东南飘。
拜的是同一尊神,走的是同一片海,在他眼里,这筏子上的人就不是外人。
所以那声“兄弟”,老汉叫得顺,船老大应得也顺,没打一个磕绊。
老汉伸手接了,一包,两包,第三包掉在水里,他赶紧拿桨去捞,捞上来时纸包已经湿了大半。
“够啦够啦。”老汉把盐包搁在筐里,腾出手来朝船老大抱了抱拳,“谢了兄弟。你们是粤东来的?”
“汕尾。”
“远啦。”老汉咂了咂嘴,拿手背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这季节跑这么远,不容易。”
船老大把烟盒攥在手里,朝筏子那边晃了晃。老汉把桨往舷边一别,筏子顺着流又贴近了些,近到两边的船帮几乎要蹭上。船老大一弯腰,把整包烟连着洋火一并扔了过去。
烟盒在空中翻了个个儿,老汉伸手一捞,稳稳接住。
“白壳的双喜?”老汉看了一眼牌子,咧嘴笑了,拿指头弹了弹烟盒底,弹出一根叼在嘴上。
他把烟盒揣进兜里,凑着洋火点着,吸了一口,眯着眼吐出来,烟在风里斜斜地飘散。
“岛上最近怎么样?”船老大问得漫不经心。
“老样子。”老汉拿烟指了指东面,“上头那个营区,前阵子又修了两排房子,说是要接人。接谁不晓得,反正天天有卡车进进出出。前几日还来了条大船,码头上卸了半天的货,水泥、钢筋,还有几捆铁丝网。”
他抽了口烟,又补了一句:“你们要是往北走,绕过东边那片礁,近些。西边最近在清淤,航道堵了,前天有条船搁在那儿,等了半天潮才出来。”
船老大点了点头:“多谢!”
“外头来的兄弟,心善。”老汉看了看自己的鱼篓子:“你们这两日在这儿打鱼,夜里可得早点收。岛上老总挨船交代,太阳一压山,所有船必须回港,一个不许落在外头,还点名画押,邪性得很。”
“哦?这是为何?”
“谁晓得,说是防匪。”
“我们这穷地方,匪来做什么。码头的补给船初五才到,老总们的烟都断了两日,还防匪。”
老汉把嗓音又抬了抬,生怕船上的人听不见似的:“连探照灯都舍不得点,后半夜常黑着,说发电机闹脾气,零件等船来换。老总们自己缩在岗楼里打盹,倒叫我们老百姓防匪……”
“我防他奶奶个腿!放门口的那只大黄这两天都被我拎进屋里睡了!”
“敢乱叫唤?我就敢打!”
筏上两人都笑了。船老大也笑,又问了两句岛上的闲话,才冲他们摆手。
“多谢兄弟的盐!”老汉摇起橹,筏子顺着潮水漂开,“往后海上见着,招呼一声!”
“一定!”
……
同一片蓝天底下,往北一千多海里,黄海海面。
“轰隆……轰隆……”
“枪炮长!再来一发!要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