卸货卸了整整一个下午。
罐头是一箱一箱往下搬的，午餐肉、凤梨、沙丁鱼，码得比人高；毛巾、汗衫、肥皂成捆地扛；还有几大箱药品，奎宁、磺胺、纱布……
台长看见装着药物的箱子时手都在抖……医务室那点存货早就见底了，上个月有个兵发烧烧到说胡话，还是拿冷水毛巾硬压下去的。
“唐会长，这……这太多了。”台长搓着手，“站上就这么多人，怎么好意思。”
“哪里哪里。”唐满洋笑得一脸实在，“弟兄们守在这荒地上，天天对着机器说话，辛苦。我这点东西，算个啥。”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铁塔那边瞟了一眼。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来，随口一问，“听说格润岛那边的弟兄，日子更紧？”
台长的笑容僵了一下。
“……会长怎么知道？”
“嗨，跑船的谁不知道。”唐满洋摆摆手，“补给船十天一趟，一趟还装不满。我在南洋听老乡说，那边冬天发的棉衣薄得像纸，病号躺着，退烧药只有半片。”
他没等对方答，自己接下去，语气里全是那种外行人的热心：
“那怎么行呢？都是守海的弟兄。我这次带的本来不止这些，船舱塞不下。下一趟……下一趟我多装一舱，直接送过去。”
台长没说话，眼睛骨碌碌的转。
唐满洋也不催，蹲下去帮一个兵抬箱子。那兵受宠若惊，差点把箱子扔了。
“使不得使不得！会长您放着，我们来！”
“一起抬，一起抬。”唐满洋说，“我这人闲不住。”
“嗨！哪能让会长屈尊干这些，您来广播这发表下讲话吧！”
台长殷勤的把唐满洋请到播音室，唐满洋不推辞，站在麦克风前，学着广播腔念了一段早就编好的词：“南洋侨商唐某，久闻各位同仁守岛劳苦，今奉薄礼一份，罐头解馋、汗衫换洗、药品防暑；各位好好播、好好听，前方后方都是一家人。”
陈以州把把推子一拉，这段致谢随后当“本站消息”插进午后节目里播了出去。
东西点完，太阳偏西。陈以州送唐满洋出后门，低声说：“民雄这边线路、班次、发电机我都给你标了，你这回出了风头，那些疯狗不至于往你身上调查！”
说着，一个小地图册就塞进了唐满洋的皮包。
唐满洋拍拍他肩：“支票那回他们高兴一阵，这回实物到手，才真把你当自己人。下一步格润岛，我还用‘慰问’这块牌子，你这边把转发、抄收的空当留好。”
“我估计这台长也留了心眼，要不然不会让你在广播里讲两句，有了登岛的消息我告诉你!”陈以州点头,低声嘱咐了一句。
“成。”
唐满洋上车，铜锣又“当”一声送行，军鼓咚咚两下，卡车冒着青烟出民权路，把一院子笑闹留在天线塔影里。
车厢板被颠得咔咔响。跟着唐连长的小战士抱着空箱子坐在车尾，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
“连长！咱去那个格润岛干嘛？”
唐满洋没回头，眼睛看着前头的路，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听说那岛上抓了我们不少同志。”
小战士一愣。
“你想想，”唐满洋继续说，语气不像刚才在站里那样热络，慢了下来，“当地的守兵都过得这么辛苦……
那咱们的同志呢？
关在里面的人，日子只会更糟！
这一趟，未必能把人救出来。但如果能借着慰问的名头，给那些同志送一口吃的、送一点药过去，总归对他们有所帮助，让他们能多扛一段日子。”
小战士的情绪有点低落，他看着自家连长，那张脸还是那张脸，憨，胖，笑起来眼睛没了。
可这会儿他觉得这身影有点不一样了，好像高了一点。
然后他挠了挠脑袋，说：
“哎，连长，这边的人一贯贪财。您说，我们能不能拿钱，从里头换几个同志出来？就以橡胶园劳力不足的名义？”
唐满洋没答。
小战士越说越来劲：“您现在不是会长嘛！会长有钱！捐个十箱八箱眼睛都不眨……”
“打住。”
“……干嘛？”
唐满洋转过头，很认真地看着他：“你别觉得我当了个什么橡胶协会会长，就显得咱很有钱似的。”
“啊？”
“咱们的路费和刚才买那些东西耗费的钱，全是南洋机工的家属凑给我们的……”
唐满洋顿了顿：
“花得差不多了。”
小战士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花了这么多？”
“可不咧。”
“可不咧？”
“可不咧！”
风从车厢缝里灌进来，吹得空箱子哗啦响。
小战士慢慢把怀里的箱子抱紧了，声音有点发虚：
“那……那我们今天晚上住哪儿？”
唐满洋不说话。
“连长？”
“……”
“我们不会是要睡大街吧？”
卡车颠了一下，碾过一块石头，两个人一起往上蹦了半尺。
唐满洋望着前头越来越暗的路，眼睛转了两转，忽然有点犹豫地开口：
“那……今晚上我们倒回去，偷偷倒腾两车货回来？”
小战士愣愣地看着他没说话，眼神里写着两个字：就这？
唐满洋刚刚高大起来的身形，咔嚓一声，碎了一地。
“连长，”他说，“您堂堂一个侨领。”
“侨领也得吃饭。”
“您刚在广播里还说‘前方后方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更要吃饭。”唐满洋理直气壮，“再说了，既然是一家人，那拿点东西算什么，何况那东西还是我真金白银买的！”
“可我们是来执行任务的。”
“执行任务也得住旅馆。”唐满洋拍了拍他的肩，“睡大街容易感冒，感冒就要吃奎宁，奎宁很贵……你看，这不就绕回来了？”
小战士彻底没话了。他把脸埋进空箱子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我还以为您要说什么豪言壮语。”
“豪言壮语留着写请战书。”唐满洋说，“我现在眼里只有账本。”
明雄冬天夜晚来得特别的早，下午五点，天就变黑了。
卡车沿着蔗田走，两边的蔗叶高过车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旁边跟着一起跑。
唐满洋从怀里摸出那张感谢状，展开，借着车灯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折好，重新塞回最里层。
这可是以后唱大戏的基础，可不能弄脏了。
“不过有件事你说对了。”唐连长忽然说。
“什么？”
“贪财。”唐满洋的声音低下去，一点笑意都没了，“贪财的人好对付。贪财的人不会想到，有人肯花光全部家当，只为往一座岛上送一箱药。”
他抬起头，看着前头那片黑暗被车灯分割成两块。
“他们把我当傻子。”唐满洋说，“傻子最好办事。”
好有道理……
根本辩驳不了！
……